血符急报炸裂在真君神殿正堂的白玉案台上。
殷红的光芒伴随华山巡守神灵玄岩尊使尖厉的嘶吼,在空旷殿堂里来回弹射,震得梁上垂挂的琉璃灯盏疯狂摇晃。
杨戬正坐在案台后翻看各路巡防折子。
银白色的铠甲被他卸了大半,只穿着一件暗色的里衣,宽大的袖口搭在扶手上,拇指按着太阳穴缓缓揉按。
连日来对妹妹的担忧和对那只泼猴的防备,让这位天庭第一战神难得露出几分倦态。
血符撞上案台时,杨戬揉按的手指停顿下来。
“报司法真君,华山大阵外发现不明巨妖踪迹,恐有破阵大祸!”
玄岩尊使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严重变形,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杨戬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动作缓慢。
慢到站在殿门口值守的梅山兄弟根本没察觉发生了什么。
直到令人胆寒的威压弥漫开来,六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出危险的暗光。
杨戬没有问是什么妖物。
他不需要问。
华山是他亲手布下的铁桶阵。
那道结界融合了天庭最高规格的防御禁制,凡俗妖邪连靠近都会被罡风绞成碎末。
能在华山阵外留下“巨妖踪迹”这四个字的存在,三界之内一只手数得过来。
杨戬抬起右臂。
银色铠甲的零件从殿内各个角落飞速聚拢,在他身上自行组装扣合。
甲片碰撞发出连串急促的金属脆响。
最后一块护心镜扣上胸膛的那一声钝音,格外压抑。
梅山兄弟大气都不敢出。
杨戬伸手掀翻案台上堆积如山的折子。
竹简和玉牍哗啦啦摔了一地,碎裂声在殿内回荡。
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玄色大氅,动作粗暴地披在肩头,系带都没扣,直接大步迈向殿门。
这是梅山兄弟跟随真君征战数万年来,从未见过的失态。
杨戬跨出殿门时,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银色流光,划破空间壁垒,消失在夜色中。
华山。
山门前的青石广场。
一阵足以割裂岩壁的银色罡风从天际劈落,直接在广场中心砸出一个半丈深的凹坑。
玄岩尊使跪伏在碎石地面上,铠甲被冲击波掀掉了大半,满脸灰尘与冷汗混合成一片狼藉。
厚重的军靴踏入他的视野。
玄岩尊使不敢抬头。
他双手颤抖着将那截有焦痕的猴毛碎片举过头顶,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属……属下巡视华山外围侧峰时发现此物。残留妖气暴烈,绝非寻常精怪所能散发。属下斗胆推断,此物来源多半是……”
后面的话被一只寒意森森的手指掐断。
杨戬俯身,从玄岩尊使颤抖的手掌中捏起那截不足半寸的焦黑碎片。
碎片入手时,杨戬的指尖就捕捉到了熟悉到让他牙根发酸的妖力波动。
这气息霸道、狂暴、桀骜不驯,混杂花果山独有的野性和极难察觉的佛门金光残余。
天底下不会有第二种这样的妖力。
杨戬的五指在碎片上缓缓收紧。
指节因为过度发力而失去血色,骨节咔嚓作响。
他没有暴怒。
他也没有质问。
玄岩尊使跪在地上,只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那呼吸平稳得不正常,平稳得令人心惊。
这种安静比任何怒吼都要可怕一百倍。
杨戬直起身,仰头看向华山主峰的方向。
圣母宫就在那片被浓重夜色吞没的山巅深处。
他毫不迟疑地开启了天眼。
额间那道紧闭的竖纹猛然裂开。
金色的裂缝中喷涌出一道极具攻击性的审判神光。
此举绝非日常巡查时的柔和探照,全功率开启只为不惜透支神力也要彻底勘破真相。
刺目的金光毫不留情地刺入笼罩华山的浓重夜色之中。
天眼神光扫过那截碎片,碎片内残存的法力记忆被强行激活。
主观的、满是背叛感的记忆洪流,在他脑海中野蛮冲撞。
那是数个时辰前的华山夜空。
第一幅画面,是火。
漫天遍野,铺满整个苍穹的橘红色妖火,伪装成了孔明灯的模样。
每一盏灯,都是一声刺耳的嘲笑,嘲笑他这个天庭战神对自己后院的无知。
这化形术的根底,他熟悉到骨子里。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猴子。
暗金甲胄,桀骜地悬停在灯海中央,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他亲手布下的华山大阵之外。
不是偷偷摸摸,是示威。
天眼不肯放过任何细节,继续向结界内部渗透。
神光穿透他设下的禁制,直刺心底。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杨婵。
她穿着素白的仙裙,站在庭院里,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到近乎愚蠢的笑意。
她仰着头,看那片妖火组成的灯海,看得痴了。
杨婵。
下一刻,她抬起了手,将右手掌心轻轻贴在了那层隔绝三界的金色结界内壁上。
那是他注入了自己一半神力的护山大阵!
她却用它,来和一个妖猴……私会。
结界外,那只毛茸茸的、沾满风霜与血污的猴爪,分毫不差地、毫不犹豫地贴在了同一个位置。
掌心对掌心。
隔着他的万年守护。
隔着他的天罗地网。
隔着他可悲的兄长尊严。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碎片中残存的法力记忆彻底耗尽,化为一缕青烟消散。
广场上的空气变得稀薄。
玄岩尊使伏在地上,脊背被天眼溢出的余威压得快要折断,冷汗浸透了全身的甲胄内衬。
他拼命咬住舌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杨戬就这么挺直的站在原地。
天眼依旧大开着,金光在他苍白的面庞上投下诡异的明暗交替。
也不是一次偶然的碰撞。
那是长期的、心甘情愿的、双向的私密联络。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他留在窗台上的追踪玉简,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早到他根本无从追溯?
杨戬闭上了天眼。
金色裂缝重新愈合,额间只留下一道极细极浅的暗痕。
很小。
小到掉在地上都没人注意得到。
从一次偷偷摸摸的相见,到一场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私情,最后以烈火焚身的惨烈收场。
他亲眼看过那种下场。
他发过誓。
他对着那座埋葬母亲的桃山发过最毒的誓。
他在所不惜。
杨戬收拢五指。
那截残留着大妖本源气息的碎片在他掌心被缓缓碾碎。
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夜风卷走。
“玄岩。”
杨戬开口。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玄岩尊使骤然挺直脊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磕出声响。
“属下在!”
“调令牌。”
杨戬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玄鸟纹的暗金色腰牌,随手丢在玄岩尊使面前。
“持此令牌去灌江口,知会梅山兄弟,点齐三百草头神,即刻封锁华山上下三十六条要道。”
三十六条要道全部封锁。
这已经不是巡防的规格了。
“真……真君,”玄岩尊使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此等阵仗,已是围剿之势,圣母宫那里……”
“玉帝的封地,难道就允许妖物出入?”
杨戬打断了他。
语气依旧极其平稳,每个字却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分量。
“从今日起,华山全域进入战时管制。任何不经我准许出入华山地界的活物,格杀勿论。”
玄岩尊使不敢再多问一个字,抱起令牌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广场上只剩杨戬一个人。
夜风卷起他未系好的披风大氅,在身后呼呼作响。
银色铠甲的寒光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白,将他整个人衬得毫无温度。
杨戬缓缓转过身,面朝圣母宫的方向。
他没有马上拔刀冲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看向那座被层层结界包裹的山巅宫殿。
目光穿过重重夜色与法阵金光,落在那扇他曾无数次推开又关上的雕花木门上。
那扇门背后,坐着他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杨戬垂下眼睛。
他伸出右手。
三尖两刃刀凭空出现在掌中,寒凉的刀柄贴着他的掌心。
他握紧了刀。
握得指骨都在咔咔作响。
夜色中,圣母宫方向安安静静的,全无异样。
杨戬提着刀,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圣母宫的庭院之外。
他没有走正门。
那道曾被他亲手加固过无数次的院门,在他眼中,脆弱不堪。
他只是抬起穿着狰狞臂铠的左手,停在了门前一寸,并未触碰。
那扇由他亲手布下神力禁制的雕花木门,因主人无可遏制的怒火,门上的禁制金光开始剧烈跳动、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悲鸣。
“吱呀——”
门,自己开了。
是被那无形的威压硬生生撑开的。
沉闷的气流倒灌入殿内,烛火非但没有摇曳,反而被压得矮了一截,光芒都变得迟滞。
正在灯下抚摸着一枚孔明灯残骸的杨婵,指尖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她看见兄长,身披寒凉的银甲,手持三尖两刃刀,正一步步从门外破碎的黑暗中走进来。
殿内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庞大而变形,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神魔,要吞没整个宫殿。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也无视了她手中那截作为“罪证”的孔明灯残骸。
他的视线径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尊慈眉善目的圣母像上。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幽深的冰海。
他在看那尊圣母像,又透过那泥塑的偶像,看着另一张温柔却同样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脸。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他终于开口。
“他上一次大闹天宫,打碎的镇妖塔里,跑出来的东西……你根本不清楚那是什么!你以为他来华山,真的只是为了看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