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云团带着恐怖的余威砸落花果山后山。
野蛮的冲击力直接把崖边几块万斤巨石震成漫天粉末。
孙悟空粗鲁地扯了扯领口,单手死死护住胸口里头。
那是太上老君亲手刻的护身玉简。
大闹一番天庭最高机构,强行夺回免死金牌,妖王脚步迈得极大极重,浑身血液都在亢奋。
刚行至水帘洞前。
山下凡间突然爆发出一阵掀翻夜空的狂热声浪。
无数爆竹接连炸响,火光将云层映红了。
敲锣打鼓的声音混杂着数不清的俗世叫好声,顺着陡峭山岩直往猴王耳朵里灌。
今日恰逢凡俗上元佳节。
那些寿命极短的凡人把整座城池点了千万盏灯,准备彻夜狂欢。
孙悟空嫌弃地掏了掏长满毫毛的耳朵,压根没理会这份聒噪。
妖王大步跨入水帘洞深处,一屁股蹲在那盆种着同心枝的青瓷花盆前。
满是老茧的粗大手指屈起,小心地敲击花盆边缘。
“杨婵。”
急切的呼唤顺着微小的白花送入虚空。
“太上老君那老倌被俺震慑住了,那句保命谶语已被俺老孙夺到手。杨戬若是再敢拿天条压你,直接把这玉简糊在他脸上。”
语气里的得意与狂妄根本不加掩饰。
华山圣母宫。
杨婵正端坐在案台前,手中捏着一柄银剪把玩。
听闻这泼猴毫发无伤还带回了底牌,悬了半日的心脏总算平稳跳动。
紧绷的后背微微放松。
正准备盘问夺宝过程。
吵闹的杂音顺着同心枝那头的空间裂隙,一下子就扎进了这死气沉沉的仙殿。
连串的噼啪炸响混杂着凡俗人群的嘶吼,震得青瓷盆嗡嗡的响。
这种污浊杂音在冷冷清清的天庭绝不可能存在。
杨婵微微蹙起眉头。
“花果山为何这般吵闹?”
水帘洞内,孙悟空侧过脑袋,视线透过水瀑扫向山下。
“山下凡间在办上元灯会。那些凡人弄了几万个纸糊灯笼挂满街巷,还弄火药在那胡乱炸,吵得人心烦。”
妖王这番评价直白粗俗。
同心枝那头却毫无征兆地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阵轻缓的呼吸声。
片刻过后,女仙的话音才再度穿透虚空。
声线压得极低,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上位者威压。
“几万个花灯凑在夜里,当是极亮的。”
杨婵抬起双眼,视线直勾勾盯着窗外那层密不透风的阵法金光,“我只在古籍竹简里读过上元节的只言片语。天庭严禁点明火,这华山几千年来也只能见着那轮冷月。”
平淡的一句陈述。
落入孙悟空耳中,却比万钧雷霆劈在天灵盖上还要难受百倍。
堂堂三界尊崇的华山圣母,竟连凡间那些泥腿子看厌了的破纸灯笼都没瞧过一眼。
杨戬造的这个牢笼简直丧心病狂。
妖王胸膛剧烈起伏,站直身体。
一脚踹碎脚边石凳。
二话不说直接单方面切断同心枝联结。
孙悟空几步跨出水帘洞,身躯爆射而起,稳稳落在最高处一块迎风崖岩上。
大妖立于九天寒风中,直接抬起两条粗壮双臂,反手探向脑后。
五指成爪,死死揪住一大把最为坚硬的护体金毛。
狠狠一扯。
几万根金色毫毛被暴力拽离皮肉。
纵有金刚不坏之躯,这等粗暴拔毛也疼得齐天大圣龇牙咧嘴。
孙悟空毫不在乎,吸入极寒灵气。
胸膛高高撑起,对着左手掌心那团乱蓬蓬的猴毛狠狠喷出一道爆烈真气。
“变!”
万千毫毛脱手激射。
在夜空中急剧膨胀。
寸许长的毛发被金色妖力包裹,化作几万盏足有半人多高的粗竹孔明灯。
橘红色的狂暴真火在纸罩内部疯狂跳跃燃烧。
凡俗微风根本无法吹灭这烛火,其内蕴含着齐天大圣本源妖力的不灭之焰。
整片天空被硬生生烧透。
数万盏孔明灯宛若逆流的赤色星河,穿透三十三重天下方的冷绝罡风,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华山方向狂飙疾驰。
妖王双手飞速结印,暗金眼瞳死锁千里之外。
华山主峰。
哮天犬伏在石阶下鼾声如雷。
结界内部冷若冰窟。
杨婵坐在案前,刚拿起那柄银剪想要修剪发暗的灯芯。
周遭环境突然毫无防备地大亮。
并非清晨惨白的日照,那是一种透着极度暖意与粗犷生命力的橘色烈光。
这光芒粗暴地穿透窗棂缝隙,将圣母宫墙壁映得通红。
杨婵丢开铁剪,大步冲向雕花大门。
双手用力拽开门扉。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在门开时瞪大到极致。
满天星火。
数不清的孔明灯彻底淹没了华山夜穹。
这些法器受制于杨戬布下的霸道阵法,无法进入圣母宫半步,只能死死贴在金色结界最外侧。
烈火倒映在光罩上,晕染开无数重红金交织的浩大涟漪。
阵内,是一成不变的万年死牢。
阵外,是连绵无际的盛大红尘。
每一盏灯笼竹骨都在夜风中发出细微颤鸣,火光鲜活到了极点。
杨婵脚下失控般踏出高出门槛的一步,整个人暴露在庭院之中。
素白长裙被头顶红光染上厚重暖色。
就在那漫天火海最核心区域。
无数孔明灯自动向两侧避让出一个圆形缺口。
一道身披锁子黄金甲的孤傲身影静静悬停于此。
孙悟空没有任何隐匿身形的打算。
齐天大圣毫无顾忌地立在华山护山大阵正前方。
双臂抱胸,身躯绷得笔直。
距离极近。
近到杨婵能数清大妖护额下被冷风吹乱的金毛,近到能看透那双火眼金睛里满溢而出的霸道偏爱。
碍于天眼监控与哮天犬警戒,孙悟空发不出半点声响,也不敢泄露半分攻击法力触碰阵纹。
大妖硬扛着九天寒风,任由视线直白狂热地砸在女仙身上。
杨婵仰面迎着那道视线,眼眶控制不住地极速发烫发酸。
水雾侵占整个视野。
被天规戒律压榨了千万年的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砸碎在地砖上。
这个目空一切打碎过凌霄宝殿的绝世妖王。
只因一句平淡的感慨,竟硬生生打破天庭禁忌,把几千里外的繁华灯会强行搬到了这座活坟墓上空。
毫无解释,不求半点声响回报。
杨婵缓缓抬起修长右臂。
手腕轻翻,将掌心贴向半空中那道根本无法跨越的金色阵法内壁。
结界边缘。
孙悟空瞧见女仙落泪,面庞上傲绝三界的狂气崩塌得连个渣子都不剩。
金刚不坏之躯竟出现慌乱僵硬。
潜意识想要探手去抹拭那张沾泪脸颊。
粗糙手指在触碰光罩前一刹那死死刹住。
大妖吸入冷气,强行吞下所有狂躁,将周身足以毁灭山峦的煞气收敛干净。
生满老茧的宽大手掌再度抬起。
隔着那层恶毒的防御禁制,虚空印在与杨婵掌心正相对的位置。
指尖对指尖。
掌心贴掌心。
没有任何实际温度的传导,中间横亘着足以碾碎肉身的天道法则。
孙悟空注视着光幕内部那张带泪面孔,露出一个张扬的笑。
双唇张合,无声吐字。
动作极度缓慢夸张,逼着女仙看清那几个简单音节。
“以后,俺每年都放给你看。”
强行维持此等规模的本源化形,对妖力的消耗堪称恐怖。
外加必须时刻防备纠察灵官的巡天路线。
孙悟空深深望了光幕后的身影一眼,强忍着万般不舍,猛然撤除神通。
身形化作一道暗淡金线,钻入深空,遁回东海。
漫天孔明灯随着本源妖力的抽离,在夜空中迅速燃烧成金色的灰烬。
如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
纷纷扬扬,散落天际。
华山重归伸手不见五指的安静。
杨婵在庭院中独自站立了许久。
直到最后一点金色余烬也消失不见。
“吱呀——”
随着门扉闭合,那盛大的红尘与无声的告白,被彻底关在了外面。
门内门外,再度被隔绝成两个世界。
杨婵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只是她没有再去看那灯芯,而是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在眼前。
掌心空无一物。
可那隔着结界与另一只手掌虚虚相印的触感,却穿透了时空,依旧灼热。
她冰封了千年的心,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也就在此时。
门外极远处,石阶之下,传来一声极度压抑、克制着什么的低沉呜咽。
声音很轻,转瞬即逝,像是某种野兽在睡梦中的呓语。
杨婵微微一怔,侧耳倾听片刻,却再无声息。
庭院外比往日更安静,更冷。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收回心神,把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一只猴子霸道而笨拙的温柔。
哮天犬从假睡中抬起头,鼻翼剧烈翕动,捕捉着空气中那种飞速消散的、属于另一个雄性生灵的霸道气息。
它喉咙深处那种嫉妒跟不安的吼声刚要出来,又被它强行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特别轻的呜咽。
现在禀报主人,证据不足。
气息散得太快,快到来不及留下任何可以被指证的痕迹。
这不是它想要的结果。
黑暗里,那双大兽眼里,暴躁的红光缓缓褪去,变成了一种更阴冷更有耐心的光。
它重新趴伏下去,姿态放松,四爪却已深深扣入石阶缝隙。
一缕细微的神念,如最隐蔽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向圣母宫的庭院。
它决定等。
等一个,能将那只该死的猴子,和那位犯错的她,一并钉死的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