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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日之果今日因

诛仙台那两朵桃花的事,终究是压不住了。

凌霄宝殿外的白玉阶前挤满了一堆刚退朝的仙家。

武曲星君唾沫横飞,脸上那见了鬼的神情,活像亲眼看到天塌了一角。

雷公电母站在一旁满脸惊悚,手里的法器都快掉在地上。

这群神仙千万年来守着毫无生气的死板规矩,哪里见过那种暴戾嗜血的斩妖柱底下开出红白双色的娇花。

那是赤裸裸的乱数之兆。

几名穿红袍的仙官凑在柱子后面压低声音嘀咕。

“动了凡心,才有的孽障……”

水德星君摸着胡子满脸不屑,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直接点出了华山那位圣母的名号。

这些老骨头平时最爱干的事便是对着别人家的把柄指指点点,尤其是这种高高在上的贵女跌落泥潭的戏码。

污言秽语还没来得及往下扯,后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冷嗤。

这声音一点都不响亮,但里头裹挟着的恐怖灵压犹如千斤巨石直接砸在众仙天灵盖上。

众仙吓得浑身哆嗦,急忙回过头去。

孙悟空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游廊转角处。

斗战胜佛今日没披那件耀眼刺目的佛衣,身上只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粗布短打。

那双撕碎过十万天兵的手,懒散地抄在袖口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四周的呼吸声被掐断。

前些日子这位爷在这儿用金箍棒挑着华山圣母云锦帕招摇过市的嚣张做派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眼下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当面撞上,几个老神仙的双腿当即软成了面条,生怕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铁棒直接招呼到自己脆弱的头骨上。

水德星君连连倒退数步,后背撞在汉白玉栏杆上,脸白得比死了三天的人还要难看。

刚才幸灾乐祸的嘴脸被极度的恐惧抹平,眼底只剩下疯狂打转的惊骇。

孙悟空却压根没搭理这群废物。

他的视线随意扫过武曲星君那张挂满冷汗的脸,满脸鄙夷。

紧接着大妖脚底板一踩,一团金色的筋斗云直接拔地而起。

狂暴的气浪把底下一圈神仙掀得东倒西歪,精致的头冠骨碌碌滚了一地。

众仙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光撞破云海,直奔三十三重天外的兜率宫杀去。

大妖刚一落地,便嗅到混杂着仙草清香与金属灼烧气味的干燥空气。

兜率宫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唇红齿白的仙童。

他们身上的仙衣流光溢彩,定是太上老君身边最得宠的看炉童子,金童与银童。

孙悟空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双眼穿透这扇门,直指门后那个执掌天道的老倌。

然而,总有蝼蚁,会错判巨龙的凝视。

金童手腕一抖,一柄拂尘如白蛇出洞,静静地拦在了孙悟空身前三尺之处。

距离,是仙家最擅长玩的把戏。

三尺,是礼节,也是警告。

“道祖闭关,不见外客。”

金童的声音平淡无波,眼底深处,却藏着属于神祇的傲慢。

这是对“妖”这个出身的天然鄙夷。

银童则抱臂冷笑,下巴抬得更高,用鼻孔补充道:

“斗战胜佛,这里是兜率宫,不是你的花果山。凡事,都得讲‘规矩’。”

“规矩”二字,他咬得极重。

孙悟空闻言,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荒谬至极的笑。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火眼金睛里没有半点怒火,只有一片熔岩冷却后的沉冷。

他问:

“什么规矩?”

金童一愣,下意识答道:

“拜谒道祖,需先往凌霄殿递帖,待道祖……”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孙悟空的身影,在他眼中消失了。

下一刻,一只生满老茧的、粗糙的大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速度快到极致,以至于银童脸上的冷笑都来不及收回。

金童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扑腾,那张精致如玉的小脸因喘不过气而涨成猪肝色,他感受不到任何法力波动,只有让他仙魂都在战栗的——力量。

“俺老孙当年砸碎凌霄殿的时候,没学过这条规矩。”

孙悟空的声音很轻,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比雷鸣更让银童肝胆俱裂。

“现在,俺再教你一条新规矩。”

妖王手臂一振,像扔垃圾一样,将金童狠狠砸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砰——!”

足以抵御天劫的宫门,在这一撞之下,发出一声震动三十三天的巨响!

无数玄奥的护山符文在门板上疯狂亮起,最终伴随着金童凄厉的惨叫,轰然碎裂!

银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腥臊的热气混杂着仙丹的清香,形成荒诞绝伦的气味。

他终于从骨子里明白了。

眼前这只猴子,五百年来,什么都没变。

他不是来“拜访”的。

他是来“开战”的。

孙悟空根本没去看那两个已经吓傻的废物。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嗡——”

如意金箍棒没有凭空出现,而是在他耳中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压抑了五百年的龙吟!

他没有立刻将它取出。

这是一种仪式。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门内的老倌,乃至整个天庭宣告:那个齐天大圣,回来了。

“老倌,出来说话。”

孙悟空的话音穿透了层层禁制,清晰地在兜率宫每一个角落响起。

“诛仙台那两朵花,是你算出来的‘天道’,还是俺老孙打出来的‘道理’,你给个准话。”

“若说是天道,那好,给俺一个能护住她的说法。”

“若说不是……”

妖王顿了顿,那只张开的右手用力握紧。

“俺今天,就让这三十三重天看看,什么叫‘道理’!”

这根本不是在商量。

这是明火执仗的勒索。

炽烈的炉火热浪顺着被震裂的门缝疯狂往外漏。

兜率宫里面依旧极度安静。

银童抖成了狂风中的落叶,满脸都是鼻涕眼泪混合的惨状,哪里还能端出半点道祖高徒的仪态。

这两个养尊处优的废物心里清楚,这只狂徒是真的干得出拆宫砸炉的买卖。

周遭刺鼻的仙丹气味被妖王身上散发出的滔天煞气死死压在下方,整个庭院的空气压抑得能把人的骨头压碎。

就在两名仙童以为那根铁棒即将招呼到自己脑门上的关键时刻。

厚重的红漆木门深处突兀地飘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悠远绵长,不辨喜怒,却带着卸去千钧重担的疲惫。

一枚泛着柔和清光的半透明玉简,竟从那被震裂的门缝中慢悠悠地滑出。

玉简悬停在金箍棒前方不足半尺的位置。

伴随玉简出现的,是太上老君那沧桑的传音,字字如锤,震荡着孙悟空的识海。

“此为天道变数,非缘非劫。护她可以,但你须记住,今日之因,必有他日之果。这三界欠下的债,终须有人来还。”

这番话,明着是警告,暗里却是将选择权,连同那滔天的后果,一并抛给了门外的妖王。

这不再是简单的判定,而是一场裹着蜜糖的交易。

孙悟空眉心那根代表着斗战胜佛佛性的金毛剧烈跳动了两下,那双锋利的火眼金睛死死咬住半空中那枚散发着幽光的玉简。

变数。

天道自己演化出来的不可控变数。

太上老君不仅是三界地位最高的古神,更是推演天机测算命理的最顶峰。

这等判定结论从兜率宫的大门里漏出来,便是用来堵住杨戬那套死板天条的绝佳盾牌。

老君连真身都不愿露面,明面上是避嫌,暗地里分明是对这僵硬的天庭极权同样生出了厌烦,甚至不介意悄悄递上一把能割破这铁幕的尖刀。

只要有了这道名正言顺的护身符,杨婵那高高在上的兄长就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降下莫须有的罪名。

孙悟空身上足以毁天灭地的妖气,在听到这两个字后,竟尽数收敛。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两个废物,随意地将那搅动了风云的金箍棒重新塞回耳中。

生满粗糙老茧的大手朝前一抓,野蛮地将那枚玉简死死攥进掌心。

锋利的玉简边缘划破掌心,渗出一缕金色的妖血,他却毫无察觉,握住的不是冰冷的玉,而是这世间唯一的暖源。

大妖连道谢的客套话都懒得讲,偏过脖颈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两个还抱作一团瑟瑟发抖的废物童子。

金童银童被这一眼瞪得肝胆俱裂,脑子里那些关于神仙尊严的念头彻底被碾成粉末,只剩下疯狂伏在地上祈求保命的本能反应。

斗战胜佛对这些蝼蚁的丑态没有半点兴趣。

既然护身符已然到手,此行便没白跑这一趟。

他转身,粗布衣角在丹炉热浪中咧咧作响。

战靴踏上金色云团时,齐天大圣低下那颗孤傲的头颅,视线直勾勾地穿透层层天网,落向凡界那座布满金色禁制的冷清山头。

云海深处,沉闷的雷霆滚滚而来。

一场足以席卷三界的风暴,已然开始酝酿。

可在那双只懂得征伐的金瞳里,却只倒映着华山那座冷清山头的模糊轮廓。

孙悟空攥着玉简的力道极大,要将它直接嵌进自己的掌骨,与血肉相融。

他低头,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被自己妖血浸染的玉简。

“……他日之果……”

妖王低声咀嚼着老君的话,心底那片混沌的岩浆地彻底翻涌。

代价?

后果?

他孙悟空一生,何曾怕过这些!

是他的变数。

那颗顽石般的心,头一次被一种滚烫到足以将他焚化的情绪填满。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冲破一切枷锁的狂,有失而复得的喜,更有了一份虽死无悔的承担。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这枚已染上他妖血与决心的玉简,粗暴却又珍重地,按在了自己心口。

那微凉的玉,隔着粗布,便被那颗妖王之心烫得滚热。

那不是一块玉。

而是他刚从天道手里,连带着无尽的因果业障,一并抢回来的,另一颗心跳。

刺骨的罡风呼啸着刮过他的面颊,却吹不散他那句既是承诺、也是挑衅的低语。

“老倌的东西不顶用,但护着你,够了。”

“杨二郎再敢动你一根毫毛,俺就让他那灌江口,从此断了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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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天大圣与三圣母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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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天大圣与三圣母的二三事

作者: 书小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