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带了点安抚的意思,顺着树枝跨过云海传来。
孙悟空死死盯着那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花,脑子里嗡的一声,跟着就是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直接从泥地里蹦了起来。
斗战胜佛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想按住那颗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脏,原地转了三圈,金睛亮的吓人,嘴巴不受控制的咧到耳根。
这三界有名的大妖,现在就因为女仙一句轻飘飘的话,在这水帘洞外的烂泥滩里乐的活像个刚化形的毛猴,连翻带跳完全没了佛门尊者的样子。
孙悟空连吸几口凉风,强行压下想仰天长啸的冲动,重新蹲回那盆刚种好的同心枝前,使劲搓了搓粗糙的指节。
妖王生怕嗓门太大震碎这朵脆弱白花,故意把声音压的极低,语气带上十二分的讨好。
“开花就好,开花就好,这月宫的破树枝还真管点用。”
华山圣母宫内。
杨婵听着脑海里那明显因为压抑激动而透着滑稽的声音,唇边彻底绽开掩饰不住的笑意,慢慢屈起纤细指节,在青瓷花盆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这可是广寒宫的至宝,稍有不慎便会枯死。”
杨婵眼底满是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纵容,语气却故意冷了几分,“要是把这枝条养死了,以后就别想再开口。”
那头立刻急得跳脚,连声保证比护着定海神针还要上心,扬言要是掉了一片叶子就拔光花果山后山的所有树。
气氛在这隔空交谈中变的松弛下来。
圣母宫外依然笼罩着杨戬布下的层层金色法阵,哮天犬打呼噜的声音偶尔透过厚重木门传进屋里,可这些从前看着跟山一样压抑的铁律囚笼,眼下竟再也激不起半点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杨婵单手托腮,平静的视线落在随风微颤的白色花瓣上,她的心神也化作一只无形的蝴蝶,想要顺着这奇妙的联结,去窥探那座从未去过的花果山,那片传说中的水帘洞天。
没有凌霄宝殿里那套令人作呕的勾心斗角,也没有佛门那些张口闭口不可破的清规戒律。
两人就这样隔着大半个凡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孙悟空绘声绘色的讲起花果山那群没规矩的小猴子怎么抢半熟的野桃,讲起水帘洞后面新发现的哪条石缝里藏着陈年猴儿酒,甚至还得瑟的重提大闹天宫时怎么一棍子砸烂了蟠桃园的华丽牌楼。
这些满是泥土味跟离经叛道过往的俗事,要是落在司法天神耳朵里,必定又要引来一番关于天规法度的雷霆震怒。
偏偏在杨婵听来,这些话语比天庭藏书阁里任何一部仙家道法都要生动鲜活百倍。
“凡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杨婵忽然出声打断大妖吹嘘过往辉煌的言语。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同心枝那头安静下来。
杨婵缓缓收回托腮的手臂,葱白指尖不自觉的攥紧了素白袖口,垂下眼眸盯着桌面。
自从幼年被带上天庭接下女仙品级,后来又被杨戬以保护的姿态死死按在这华山之巅,千百年来受尽世间无数香火供奉,却从未真正踏足过凡尘市井一步,更别提去感受那种粗糙却鲜活的烟火气。
端庄高贵的圣母身份,实则不过是一层永远脱不掉的坚硬枷锁。
孙悟空敏锐的听出那句平淡话语里潜藏的极致落寞,火眼金睛快速眨动几下,抬起生着毫毛的大手猛抓后脑勺,搜肠刮肚的翻找可以描述的词汇。
那头沉默了半晌,猴王挠了挠腮帮子,极力组织语言。
良久,他才语气笨拙的开口:
“凡间啊……俺老孙也说不好。就……乱哄哄的,满是土腥味。”
孙悟空试图用最直白的土话来解释,“人多,声音吵的很,街上摆摊卖什么破铜烂铁的都有,有耍猴的咳这不算,有卖大肉包子的,还有举着个插满红果子草把子到处吆喝卖糖葫芦的。”
“糖葫芦?”
杨婵微微一愣。
这陌生的字眼在天庭浩如烟海的典籍里从未出现过半分记载。
“就是野山楂果子。”
孙悟空来了精神,夸张的献宝解释,“凡人把洗干净的红果子用尖竹签串成一长溜,外面厚厚裹上一层熬化的热糖稀,放凉了咬上一口,外头甜脆里头酸掉牙,那些凡间的奶娃娃只要一哭闹,拿这个东西一哄准管用。”
他讲得活灵活现,杨婵却极力在脑海中描摹那种红白相间的凡俗吃食。
千万年来,只尝过王母蟠桃宴上的寡淡仙桃,饮过老君兜率宫里的清透玉液,味蕾对这些古怪东西根本做不出任何预判。
“听着倒是透着些市井俗气。”
杨婵神情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声评价。
“俺老孙这就去给你弄一串来尝尝鲜!”
孙悟空根本不给任何拒绝的机会。
同心枝那头的声息单方面被粗暴切断。
那头没了声音,只剩下风吹过花果山的呼啸。
杨婵愣住了。
他就这么走了?
为了一个她随口提及的凡俗吃食?
那混不吝的疯癫,简直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朵安静的白花,心头第一次涌起一阵慌乱。
杨婵的心揪紧,那阵慌乱迅速演变为清晰的恐惧。
她比谁都清楚二哥布下的天罗地网有多严密,任何一点异常的法力波动,都足以触发雷霆警报。
他这是在用性命,去换一串不值钱的糖葫芦!
时间在此时化作最残忍的酷刑。
圣母宫外,哮天犬的每一次翻身、每一声梦呓,都成了催命的鼓点,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杨婵从未如此痛恨过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也从未如此……期盼一个疯子的归来。
她死死盯着那盆同心枝,视线要将那朵白花灼穿,连呼吸都已忘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和猴王压抑着喘息的含糊抱怨。
“这破玩意儿,忒难弄……”
紧接着,便是他急切的声音。
“你还在吗?看看那花!”
月桂根须自带微缩的玄妙虚空法则。
孙悟空毫不迟疑的咬破舌尖,直接逼出一滴蕴含恐怖威压的本源精血,粗暴的按在同心枝那朵不起眼的白花花蕊中心。
精血蕴含的恐怖力量,激活了月桂根须中潜藏的微缩虚空法则。
细微的银色光晕猛然爆发,那串半尺多长的红彤彤果子竟真如消融进沸水里,硬生生被这脆弱枝干尽数吞噬。
华山圣母宫内。
杨婵正盯着毫无动静的青瓷花盆微微出神。
原本安安静静立在土里的同心枝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一圈极亮的银光自根须处迅速攀爬至顶端。
紧接着,那朵小巧白花毫无征兆的开裂到极致,一团带着浓烈凡俗气息的扎眼红色从那微小花蕊中被硬生生吐了出来。
杨婵难以置信的微微瞪大双眼。
一根削的平整规矩的粗糙竹签直挺挺的立在桌面上,签子上死死串着六颗红的发亮的浑圆果子,表面那层坚硬透明的糖衣在孤灯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毫无破损的糖葫芦竟然真的越过了司法天神布下的层层死阵。
脑海中随之响起孙悟空那得瑟又满是讨好的邀功声。
“赶紧尝尝看,俺特意满城找了那个头发最白的老头买的,这串的糖衣熬的最厚实!”
杨婵视线彻底定格在这串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凡间吃食上,手指在宽大袖袍下慢慢蜷缩收紧。
这种沾满凡尘污垢跟市井泥腥的低贱物件,要是放在从前,莫说是端上圣母宫的紫檀木案台,即便是多看一眼都会引来巡察仙官的严厉斥责。
这东西简直是对神仙清规戒律的公然挑衅。
可就在此时此刻,杨婵只感到眼前这红彤彤的粗俗颜色,比摆满瑶池的奇珍异宝都要耀眼顺目千百倍。
脑海中蓦然闪过昨夜那大妖捧着洗净野果的画面,那手背上被荆棘硬生生划出的一道刺目血痕又无比清晰的刺痛了眼眸。
无敌于世的战佛将那万法不侵的金刚之躯散尽,顶着天罗地网的绞杀跑去凡城夜市抢夺孩童零嘴。
这份毫不讲理且极度笨拙的偏爱,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碎神女心底冰封数千年的孤寒堡垒。
杨婵缓缓伸出不染尘埃的素净双手,小心的握住那根有些扎手的细木签。
竹签入手带着夜风的凉意,表层因为温度凝结而有一点微粘。
“我向来不喜这些太过甜腻的世俗吃食。”
杨婵故意绷起属于长公主的冷傲架子,用细若蚊蝇的声音极轻的嘀咕了一句评语。
拿签子的手却毫不迟疑的向上抬起,将最顶端那颗裹满厚实糖浆的果子送至唇边。
微启红唇,用整齐贝齿轻轻咬下那层坚固外壳。
咔嚓。
清脆干爽的碎裂声在静谧屋内显得格外响亮。
脆弱糖衣在齿缝间四分五裂,紧随其后爆发的,是山楂果肉霸道的野性酸味,在早已麻木的味蕾上迸发,随即又被那熬的极为粘稠的糖浆甜味完美压制中和。
从未体验过的强烈刺激感化作惊涛骇浪疯狂冲刷着口腔每一寸角落。
杨婵眼眶猝不及防的泛起一阵浓烈酸涩,连带着鼻尖也跟着发酸。
这裹满凡人粗糙手艺的酸甜滋味,竟比那天庭万年不变的规矩条例要真实鲜活的多。
一切关于神女的端庄仪态在此时被彻底抛诸脑后,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清绝面容上泛起红晕,粉唇边缘沾染着细碎透明的糖渣,腮帮子微微鼓起,毫无任何礼数仪态可言的用力咀嚼着嘴里的果肉。
东胜神洲。
水汽氤氲的黑暗洞窟内。
孙悟空正以一种扭曲的蹲姿死死趴在石桌边缘,火眼金睛瞪大到极限盯着泥土里那截枯枝,毛茸茸的耳朵直直竖起捕捉所有细微声响。
月桂同心枝忠诚的将华山那边毫无防备的动静一点不漏的尽数传送回来。
那声冲破神女矜持的清脆咀嚼声,直接凿碎了大妖强装镇定的外壳。
孙悟空再也绷不住面皮,用力抬起两只生着厚茧的大手死死捂住整张雷公脸,极力将快要冲破喉咙的笑声硬生生压下去,憋的整条粗壮脖颈通红发烫。
紧跟着,身体用力向后直挺挺倒去,直接从高高的石榻上重重摔向满是水洼的硬石板地。
名震三界的大圣爷彻底舍弃所有体面,顺着满地泥水就这么疯狂的连翻了数个跟头。
一直翻滚着撞碎几块挡路的钟乳石,大妖才堪堪停住四处乱撞的身形,四仰八叉的躺在水帘洞口边缘,死盯着洞外被乌云遮住半边的冷月,嘴巴疯狂咧向耳根。
同心枝里恰在此时清晰的传出一句微微带着一点鼻音的含糊低语。
“真甜。”
大妖听见这两个字,只感到浑身妖骨都要彻底酥散成泥,用力翻身脸朝下死死趴伏在地,攥紧铁拳朝着身旁那块重逾千斤的青石板轰然砸下,震的整座水帘洞地动山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