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毫毛无声无息地融进玉简阵纹。
原本的微光彻底隐没在窗棂暗处。
屋内滚烫的气氛却没有随之降温。
孙悟空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大妖仰起头,视线全落在那张清丽的脸上。
两人之间仅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
呼吸交错,甚至能闻见彼此衣襟上沾染的凝神香味。
杨婵垂下眼睫,错开那过于炽热的视线。
她向后退了半步,素白裙摆重新垂落,彻底遮住刚才藏匿妖王的那块地砖。
握着帕子的掌心被冷汗浸透。
“这猴毛顶不了太久。”
孙悟空跟着站起身,搓了搓粗糙的手指,试图掩饰骨子里的局促,“杨戬那三只眼毒得很,过不了几日便会发现异常。”
杨婵将帕子收进袖中,转身走向沉香木桌。
桌上还放着那几个洗净的野桃。
司法天神的控制欲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外有法阵猎犬,内有神识监听。
这种毫无尊严的圈禁,若是继续被动承受,只会越来越压抑。
必须主动破局。
“那就不让他有查探的机会。”
杨婵端起桌上重新换过的茶水,指尖抚过温热的杯壁。
她忽然抬高音量,语气中夹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哀怨,直接将话音送向窗棂处的那枚玉简。
“既然兄长连这圣母宫的清净都不肯留给我,明日我便去广寒宫住上几日。权当眼不见为净。”
这番话传向了远在天庭的真君神殿。
孙悟空愣了一瞬,明白了这女仙的算计。
这分明是借力打力,用退让的假象换取出行的借口。
大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华山圣母,胆魄谋略当真比满天神佛还要合他的胃口。
次日清晨。
华山结界外。
哮天犬趴在石阶上,喉咙里发出极低的警告声。
杨婵换上一身正式的云雁宫装,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恶犬。
“让开。”
声音发寒,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哮天犬瑟缩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往后挪了半寸,却依旧没有让开去路。
几名守阵的金甲天兵面露难色,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圣母见谅。真君有令,这华山连只飞虫都不能放出。属下等实在不敢违逆。”
杨婵看着这些守卫,连句废话都懒得多说。
她直接抬起右手,掌心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青色神光。
恐怖的本源法力凝结成实质的压迫感。
天兵们被震得连退数步,纷纷拔出兵器。
“我乃玉帝亲封华山三圣母。今日要去广寒宫探望旧友。”
杨婵毫无退缩之意,裙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谁敢拦我,便是对玉帝不敬。我不介意替我兄长清理门户。”
这番大动干戈自然惊动了天庭。
片刻之后,云层中降下一道金光。
杨戬传音符的虚影显现在半空。
“由她去。”
三个字,寒意森森,却透出松动。
杨婵明白,昨夜那场戏,兄长看进去了。
在他眼中,去广寒宫寻旧友哭诉,总好过留在华山,与一个“看不见”的妖猴继续不清不楚。
这根锁链,他自以为松得恰到好处。
结界缓缓开启一道裂缝。
杨婵收起法力,拂袖踏上云头。
三十三重天,广寒宫。
这里终年刮着刺骨的寒风。
粗壮的桂树叶片在风中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声响。
嫦娥抱着玉兔,坐在一张白玉雕成的石桌前。
这位三界第一绝色,眉眼间总是挂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与冷淡。
杨婵在对面落座,动作极为利落地给自己斟满一杯热茶。
寒暄不过寥寥数语,气氛便迅速冷了下来。
广寒宫没有天庭的眼线。
这是三界公认最清白也最无趣的地方。
“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嫦娥顺着玉兔柔顺的毛发,看向杨婵那一身繁复的宫装,“杨戬将你禁足华山的事,连我这冷宫都听说了。今日弄出这么大动静跑上来,绝不是为了陪我喝茶。”
杨婵放下茶杯,毫无避讳地迎上那道审视的视线。
“我需要一截同心枝。”
此言一出。
嫦娥抚摸玉兔的手停住。
那双总是平静的秋水剪瞳,罕见地泛起剧烈的波澜。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对面的女仙,重新打量起这位华山圣母。
同心枝是月宫独有之物。
乃是用沾染了太阴星精华的桂树根须培育而成。
这东西没有半点攻击力,唯一的用处,便是截断后分种两地。
只要心意相通,即便隔着三界壁垒,甚至隔着天庭大阵,也能通过枝叶无声传音。
这物件属于隐秘的凡俗情物,仙家法术根本难以侦测。
“你疯了。”
嫦娥声音微颤,将怀里的玉兔抱得更紧,“你要这等犯天条的污秽之物作甚!若是让杨戬查出端倪,这广寒宫都要被他翻过来!”
杨婵没有丝毫慌乱,从容不迫地理了理广袖边缘的暗纹。
“仙子在这冷宫里关了千万年,难道还没关够吗。”
这句话直直刺痛了嫦娥心底最深处的怨怼。
天规戒律将她困死在这个没有温度的囚笼里,岁月漫长得让人绝望。
杨婵身体前倾,目光逼人。
“我偏要看看这天规能困住几人。那猴子敢在这凌霄宝殿门前砸出个窟窿,我为何不敢在这牢笼里凿出一条路。”
嫦娥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这张温婉端庄的脸上,看到了近乎疯狂的野心与叛逆。
这种鲜活的生命力,这种敢于冲破一切规矩的狠绝,正是她千万年来最渴望却最不敢触碰的东西。
这华山圣母哪里是被妖物蛊惑,分明是她自己便生着一副反骨。
两人陷入漫长的对峙。
寒冷的风卷落几片桂花,掉在玉石桌面上。
“你会死。”
嫦娥终究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到极点,“动凡心者必遭天谴。你难道忘了当年瑶姬仙子的下场。”
提到母亲,杨婵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母亲当年只会哭求玉帝开恩,最终化作飞灰。”
杨婵手指在桌面轻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绝不重蹈覆辙。那只猴王也绝不会看着我受这天罚。”
荒唐,却又笃定。
嫦娥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对那只大闹天宫的妖猴的信任。
良久。
嫦娥站起身,将玉兔放在一旁。
走到最古老的那棵月桂树下,指尖聚起锋利的法力,狠狠切入树干根部。
一截泛着微凉银光、长着两片嫩叶的枯枝落在掌心。
嫦娥走回桌前,将那截同心枝推到杨婵面前。
“拿走。无论出了何事,广寒宫绝不认账。”
“多谢。”
杨婵收起树枝,干脆利落地起身,大步跨出广寒宫。
没有任何迟疑。
杨婵并未马上返回华山,而是驾云绕了个大圈,朝着南天门的方向飞去,故意做出巡游散心的姿态。
她明白,兄长的神识兴许并未完全撤走。
直到云海深处,四周只剩下翻滚的金色云浪时,她才从袖中拿出那截散发着银光的同心枝。
双手用力一折。
“啪”的一声轻响,枯枝一分为二。
杨婵将带有根须的半截贴身藏好。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向右侧那片表面上空无一物的云端,红唇微启。
“拿着这个,滚回花果山种下。这几日绝不许再靠近华山半步。”
话音刚落。
旁边原本平缓流动的云气突然剧烈涌动起来。
一阵夹杂着灼热气息的暖风凭空出现,轻柔地卷过她的指尖,将那半截枝条连同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一同卷走。
风中,一阵若有若无的野桃子香气,和一声极低、快到近乎幻觉的应答,一闪而逝。
“好。”
杨婵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道金光划破云海,朝着东胜神洲的方向疾速遁去。
快得像在逃离这片天界。
那猴子,竟真的如此听话。
她紧绷了一整天的面容,终于不受控制地笑了。
这泼猴,胆子真是大到敢化作清风,一路跟着她潜行至三十三重天。
那阵卷走枝条的风,分明还伴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野桃子香气。
金光划破云海,以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向东胜神洲遁去。
孙悟空紧紧攥着那半截同心枝。
枝条上残留的仙子体温,宛如烙铁烫进他的掌心,让他舍不得松开分毫。
为了在三十三重天完美隐匿妖气,不让杨婵沾上半分因果,他险些将自己的妖丹本源压制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现在甫一脱离天界,反噬之力便如山洪倒灌,冲撞他的五脏六腑。
一口金色的血涌了上来。
但他只是咧嘴一笑,将那口血混着无尽的狂喜与后怕,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
要让她第一时间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直接落在水帘洞前那片最肥沃的仙土上,以手为铲,动作急切却又怀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刨开混着花瓣的泥土。
同心枝接触到花果山丰沛的地气,便马上扎下无数细密的金色根须。
夜色彻底降临。
华山圣母宫内。
杨婵将同心枝种在案台上的一个青瓷花盆里。
周围布下数道极强的障眼法阵。
枝条接触到花盆里的仙土,迅速扎下细密的根须,原本干枯的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绿,长出叶片。
最终,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花朵,在她满是期待的注视下,缓缓绽放。
夜深人静,屋外哮天犬的呼噜声隐约传来。
忽然,花盆里那朵白色的花瓣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杨婵马上屏住呼吸。
紧接着。
一道压抑着剧烈喘息、又满含无尽急切与担忧的声音,直接从花蕊中心冲进她的脑海:
“杨婵!你没事吧?刚才那几个巡天的是冲你去的吗?!”
关心则乱。
这猴子,连最基本的试探都忘了。
听到那头熟悉的声音,杨婵紧绷了一天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倚在窗边,看着天边那轮被乌云遮蔽的冷月,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在心底轻声回应:
“我没事。”
顿了顿,她能想象到那只猴子现在的焦灼,目光越发柔和,为了安抚他,在心底补充道:
“……悟空,我也看见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