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婵。”
这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声音撞在木板上,震的香炉都嗡嗡响。
门外的哮天犬叫了一声,听着就很怕,然后就彻底没动静了。
屋里本来热起来的空气,一下就冷了。
孙悟空伸手拿桃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脖子后面的金毛刷地一下全立了起来,火气直接冲上了脑门。
这泼猴脾气上来才不管什么规矩,反手就去掏耳朵,想把金箍棒抽出来,直接把这破门跟门外那个烦人的家伙一块砸了。
但他的手腕被人死死的抓住了。
杨婵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这仙女看着没啥力气,手指头却死死扣住猴子的脉门。
她根本不管门外越来越强的压力,眼睛就盯着眼前的孙悟空,嘴唇动了动。
很小的声音传到了孙悟空的脑子里。
“想活命就别掏家伙。”
孙悟空金眼睛瞪的溜圆,他堂堂斗战胜佛怎么能被堵在屋里当乌龟。
门外,脚步声已经踩上了台阶。
强悍的仙力冲过来,门栓咔咔响,眼看就要断了。
杨婵懒得跟他废话。
她转过身,宽大的白裙子铺在青石砖上。
一层层的布正好把他挡住。
仙女两只手按住孙悟空的肩膀,用法力猛的往下压。
“蹲下,躲好。”
这四个字直接把猴王给干懵了。
真让他堂堂齐天大圣钻女仙裙底?
木门“嘎吱”一声,听着就要碎了。
门外银光爆闪。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孙悟空一咬牙,眼一闭,心一横,顺着肩膀上的力道“咚”的一下单膝跪在地上,身子一缩,滑进了那片裙子下面。
杨婵顺势坐回椅子上,裙子落下来,把外面的光全挡住了。
她坐的笔直。
手边装着野果的芭蕉叶,还有那块惹事的帕子,全被袖子盖的严严实实。
“哐当”一声巨响。
厚木门被暴力撞开,木头渣子到处飞。
杨戬穿着一身银甲大步走进圣母宫。
他披风在身后呼呼的响,把外头的冷气都带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三尖两刃刀,但满身的杀气比刀还厉害。
那眼睛扫遍了屋里每个角落,一点不留情面的搜。
他大步走到床边,掀开一层层的纱帐,眼神不善的打量枕头被子。
接着又走到屏风那,视线在所有影子里来回扫,找可疑的痕迹。
连放书的架子都没放过,全给粗暴的翻了一遍。
这场景跟凡人抄家没啥两样。
杨婵就这么稳稳的坐着,看着她哥把她最后那点面子翻了个底朝天。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的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
这么一通侮辱人的搜查,半根猴毛也没找到。
杨戬满身杀气走到桌子前。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司法天神停下了脚步。
他那包着铁甲的靴子,离那白裙子边就差半寸。
再偏一点就能踩到布上。
裙子里面,是另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笼子。
孙悟空弓着背,膝盖死死顶着地砖。
他两只手掌撑在地上,连拳头都不敢握,就怕手上的糙皮刮破了近在眼前的布料。
地方小的要死。
香炉的味儿混着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她身上的冷香味,野蛮的灌进他鼻子。
这比什么酒都让他晕。
大妖的身体被硬塞在这小地方,手脚都动不了。
那双能看穿三界鬼话的火眼金睛,现在只能看见一片黑,还有黑暗外面那双亮晶晶的,杨戬的战靴。
只要这混账敢往前多踩一步,伤到上面的女人一根头发,他定不轻饶。
这种从来没有过的压抑,反而让他五感变得更敏锐了。
他强行憋住呼吸,周围很安静,只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楚——
“咚、咚、咚”
那不是他的心跳,是从上面传来的,隔着薄薄的布,直接震在他的头发上。
两下。
那是跳的很快的心跳声。
可这颗藏在胸口的心,跳的比南天门的战鼓还急。
她其实也在怕。
这个规规矩矩的仙女,正拼上自己的命,给三界第一大麻烦打掩护。
这个想法在孙悟空脑子里蔓延开来。
一直都是别人靠着他齐天大圣的名头装牛逼。
什么时候有人愿意把他护在这裙子底下躲风躲雨了。
一阵酥麻顺着脊梁骨冲上天灵盖。
耳朵边能清楚听到上面有节奏的拨水声,茶盖碰着杯子,很脆。
那是杨婵在镇定的喝茶。
孙悟空心里服了。
把一个通缉犯藏在椅子底下,上面还能稳如泰山的跟第一战神对线。
这哪是普通仙女,这胆子比十万天兵都横。
上面终于传来杨戬很不爽的问话。
“大半夜的点这么浓的香,你想盖什么味儿。”
杨婵吹了口热气,轻轻喝了口茶。
“外头阵法天天转,哮天犬吵的人心烦,点些重香安安神。怎么,我在圣母宫里点个香,还得写个报告给你送到凌霄宝殿去?”
口气很平淡,但话比刀子还尖。
杨戬被她带刺的话顶的皱了下眉。
以前这妹妹不爱理人,但从没这么呛过。
自从跟那泼猴扯上关系,性子全变了。
肯定是那妖猴用什么法术把她脑子搞糊涂了。
火气在杨戬胸口乱窜。
既然明着找不到,那就用神通。
杨戬转过身。
额头上的天眼刷地裂开一条金线。
霸道的神光喷出来,把这小地方全罩在金光底下。
任何假东西在天眼面前都藏不住。
地砖被金光照的跟白天一样。
危险的气息顺着地板疯狂的刺进孙悟空的骨头里。
孙悟空双手绷紧。
只要被天眼扫到裙子底下,他俩都得完蛋。
他拼了命的调动全身的佛法跟妖力,在身体里疯狂对撞。
两道霸道的力量互相吃掉,最后变成一层很弱的壳,把他每一寸肉都死死的包住。
猴王强行抹掉了自己是活物的所有特征,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冷石头。
这么干让他疼的要死。
金光一寸寸的扫过屋里每个角落。
眼看就要扫到桌子前那堆裙子。
一直安静喝茶的杨婵突然动了。
她抬手去抓桌边的香炉。
宽大的袖子无意间扫过桌子边。
“啪”一声脆响。
盛满热茶的杯子被直接扫到地上。
茶杯碎成无数尖片,热茶泼了一地。
大片的白水汽冒了起来。
这一下特别突然,水珠子全溅到前面。
杨戬下意识的退了半步躲开水。
天眼的神光正好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茶水灵气给搞乱了,偏了致命的一点。
“你干嘛?!”
杨戬不爽的喝了一声,只好把天眼的光收了大半。
杨婵没理他。
她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个干净帕子,慢慢擦着被水溅湿的手指。
“哥,你连杯茶都不让我安稳喝。这大半夜的闯进来,又开天眼吓我,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女仙的眼睛里全是决绝。
杨戬自知理亏。
天眼屁都没看出来,就看见一地碎片。
自己这行为实在说不过去。
但他绝不信那只猴子会没动静。
一种莫名的不安让他怎么也放不下心。
“好,今天算我不分轻重。”
杨戬脸冷的像铁,一点没想退让。
“但我警告你,这三界容不下那妖猴撒野。你要是再犯糊涂,别怪我动家法。”
杨戬披风一甩。
脚步故意放慢,走到窗户边上。
指尖催动法力。
一个很小很透明的玉简悄悄的贴在了窗台背面的黑角落里。
一个反向追踪的阵法融进了整个大阵里。
这动作干的特别隐蔽,一般仙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杨婵管着圣母宫几千年,对每种气味都熟的不能再熟。
不过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戬再没理由待下去,只能满腹怀疑跨出大门。
冷风顺着大开的门灌进来。
门外的哮天犬还睡的死沉。
杨戬冷哼一声,粗暴的踹了黑狗一脚。
那畜生惨叫着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跟在主子后面走了。
两扇厚木门重新关上。
外面的阵法又转了起来。
要命的对峙终于结束了。
屋里只剩下香炉的青烟。
杨婵一直绷着的后背,终于松了一下。
她长长的、没出声的吐了口气,试图要把心里的害怕跟冷气都吐出去。
握着帕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腿往两边挪开了一点点。
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从脚边传来。
在底下差点憋死的妖王,终于试探着掀开裙子的一角。
一只长着金毛的大手扒住桌子腿。
孙悟空费力的从缝里往外爬。
这姿势一点威严都没有。
但当他彻底钻出来,从地上抬起头时。
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
那张毛脸,“腾”的一下红了,比熟透的野桃子还红,红的快滴血。
那双金眼睛很亮,里面翻滚着炽烈的火热。
杨婵下意识的蜷了蜷脚趾头,垂下眼睛,躲开了那道太热的视线。
空气里的香味,也因为这尴尬变的怪怪的。
她刚想说点让他快滚的场面话。
忽然,一阵很弱、很难发现的法力波动,轻轻刺了一下她对圣母宫的控制。
那波动是从刚关上的窗户背面传来的。
平时没啥表情的眼睛里,透出比外面天还冷的寒意。
刚放松的神经,比之前绷的更紧,不只是紧张了,还夹着被亲哥算计的愤怒。
这微小的变化,全被近在咫尺的孙悟空看在眼里。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户,那双火眼金睛金光一闪,就看见了一块跟木头颜色差不多的、半透明的玉简。
上面有杨戬独有的神力记号。
他没看错,她也没感觉错。
这混账,居然还留了后手。
“怎么了?”
猴子压低声音,那种战斗的警觉又回来了。
“你那好哥哥,在窗户上留了个小玩意儿。”
孙悟空的声音压的极低,冷笑一声。
两人离的特别近,他说话的热气,全喷在杨婵有点凉的耳朵上。
这一下让杨婵身体一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眼里全是果断。
“能毁掉吗?”
她问,没退缩。
“毁了不就让他发觉了。”
孙悟空咧嘴一笑,金眼睛里全是算计跟狂,“不如……陪他玩玩。”
说完,他从耳朵里摸出一根很细的、看不见的金毛,轻轻一吹。
这根金毛没声没息的飘向那块玉简,贴在上面,变成了一个反向窃听的眼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