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这是杨婵心里听到那句带着得意的传音后,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顶着天庭第一冷面战神布下的天罗地网,生生抽出一缕本源神识附在猴毛上,只为传一句不知轻重的话。
这只猴子的胆大妄为,简直不可理喻。
但杨婵没有时间去怪罪这只泼猴的鲁莽。
手心里的猴毛还在微微发烫,她很清楚,以孙悟空的性子,既然神识进来了,真身定然不会离得太远。
只要他靠近华山地界,便极易被外面那条嗅觉灵敏的黑犬察觉。
一旦触动结界,十万天兵顷刻便至。
杨婵当机立断。
她转身走向紫檀木的案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面放着几只密封极好的羊脂玉净瓶。
她从其中一只瓶子里挑出几粒暗紫色的香料,又转身走向那尊雕龙画凤的博山炉。
这是王母娘娘瑶池独有的凝神香。
寻常神仙若是燃了此香,能心神宁静,利于突破修行瓶颈。
但对于靠兽性本能与五感探查结界的哮天犬来说,这东西就是最强的蒙汗药。
它浓郁的仙家异香,能轻而易举地覆盖掉空气中其他微弱的气息,并且会让闻到的人或兽产生一种慵懒的困倦感。
这本来是天庭严禁的私藏品,是她母亲瑶姬当年偷偷留下来的遗物。
杨戬若是知道她还留着这个,必定会亲手毁去。
但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杨婵将暗紫色的香料丢进博山炉,指尖逼出一缕本源的灵力,将香料引燃。
青色的烟雾顺着铜炉的孔洞升腾而起。
杨婵没有马上盖上炉盖,而是双手结印,将一道道隔绝探查的法诀打入青烟之中。
青烟没有在屋内盘旋,而是被她的法力牵引着,顺着门缝和窗棂,无声地向外渗透。
杨婵屏住呼吸,神识紧紧锁定着门外。
她能“听”到,门外那规律的爪子踱步声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贴近门缝的吸气声。
杨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数息之后,门外响起一声低低的呜咽,透着被冒犯的困惑。
然后,是重物甩动头颅的声响。
再之后,世界安静了下来。
只有一声沉闷的、身体砸在石阶上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逐渐平缓的鼾声,透过门板隐约传来。
杨婵这才松了口气。
她察觉到,萦绕在圣母宫周围那层密不透风的金色法力网络,出现了一点松动。
就在哮天犬趴下的那一刻,一阵微弱的夜风,贴着地砖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溜进了圣母宫。
这阵清风没有带起任何尘土,甚至没有让桌上的油灯火苗发生半点偏移。
它顺着墙角绕了半圈,最终在杨婵身后的屏风前停了下来。
清风散去。
一个并不算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显现实体。
孙悟空现出了原形。
他没有穿那件碍眼又扎人的斗战胜佛袈裟。
他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衣。
平日里总是紧紧攥着金箍棒的双手,眼下却显得局促,无处安放。
他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被他强行压制到了最低。
杨婵背对着他,手指轻轻拨弄着博山炉里的香灰。
屋内安静,只有沉香木桌上茶水滴落的微小声音。
“外面的阵法我只能蒙蔽半个时辰。”
杨婵没有回头,语气依然是从容不迫,“你不该来。”
听到她说话,孙悟空本来绷紧的肩膀当即垮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又觉不妥,硬生生地把脚收了回来。
“俺老孙……”孙悟空挠了挠脸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讨好的意味,“俺寻思着,那手帕还在俺这。你那件衣服虽然拿回去了,但这帕子总得给你送回来。”
杨婵缓缓转过身。
那个搅得三界不宁的齐天大圣,现下就站在离她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他双手捧着一个用大片芭蕉叶包成的兜子。
杨婵注意到,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一会儿看看地砖,一会儿又瞟向案台,唯独不敢与自己对视。
杨婵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芭蕉兜子上。
孙悟空赶紧把兜子往前递了递。
芭蕉叶被轻轻拨开。
里面赫然躺着七八个足有拳头大小的鲜桃。
每一个桃子都白里透红,表皮上的绒毛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水渍。
在这些鲜嫩的桃子正中间,妥帖地放着那方雪白的云锦帕。
帕子被叠得整整齐齐。
在南天门外,他当着万仙的面,把这方云锦帕挑在金箍棒上,惹下滔天大祸。
眼下,这方帕子却被他视若珍宝,跟几颗刚摘的桃子放在一起,献宝似的送到了她面前。
“俺把桃子洗过了。”
孙悟空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赶紧解释道,“华山后头那片野桃林,结的果子比蟠桃园的还脆。俺老孙尝过,很甜。想着你被禁足,定然感到憋闷。”
杨婵看着眼前这个名震三界的大妖王。
他大闹天宫时是何等威风。
他独自面对十万天兵天将时,眼神又是何等睥睨。
现在,他躲开层层眼线,费尽心机潜入这布满杀阵的牢笼,居然只是为了给她送几颗野桃子,还有那块原本就被他抢走的手帕。
杨婵伸出手,本想去拿那方云锦帕。
然而,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丝帕时,却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孙悟空粗糙的手背。
就是这一刹那的接触,让杨婵的动作彻底顿住。
她的目光停滞了。
在孙悟空浓密的金色毫毛之间,一道刺目的红色血痕赫然在目。
那伤口虽然不深,但边缘皮肉外翻,明显是被尖锐的倒刺刮伤的,伤口周围还残留着一点点未干涸的血丝。
杨婵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是怎么回事?”
杨婵的声音冷了下来。
孙悟空飞快地把手往后缩。
但他手里还捧着那包桃子,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不小心划的,不碍事。”
他偏过头,含糊其辞。
“撒谎。”
杨婵盯着他的手。
孙悟空是天地孕育的石猴,又在老君的八卦炉里炼出了金刚不坏之躯。
他后来还修成了斗战胜佛。
三界之中,别说普通的倒刺,就算是寻常神兵利器,也绝不会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半点痕迹。
除非他自己散去了所有的护体罡气。
杨婵上前半步,一种属于上位仙女的压迫感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她定定地看着孙悟空。
“你为了摘这几个桃子,散了护体法力?”
杨婵直接点破了他的掩饰。
孙悟空见瞒不住,只能干巴巴地撇了撇嘴。
“华山的结界太紧。俺老孙要是顶着法相去摘桃子,哪怕只露出半点妖气,也会触动华山山神的警报。”
孙悟空低声嘀咕着,“再说了,那野桃树脆弱得很,俺要是带着罡气靠近,整棵树都得被震碎。俺总不能让你连个完好的果子都吃不上。”
屋内的空气隐隐变得有些粘稠。
博山炉里的凝神香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
青烟缭绕在两人周围,将外界的严寒与杀机尽数隔绝。
杨婵看着他那道碍眼的旧伤。
一个无敌于世的斗战胜佛。
为了不惊动看守她的爪牙,为了不毁掉一颗脆弱的凡间桃树…… 他竟然愿意褪去所有的神通与防御,在荆棘丛里为她摘取果实。
何其荒谬,又何其……珍贵。
这世间,所有的神佛都告诫她,断绝七情六欲方为正道,森严天规即是唯一真理。
她的亲哥哥,甚至恨不得将她锁进一个没有情感的琉璃匣子,永世隔绝。
可偏偏只有眼前这个所有人都视作妖邪的“泼猴”,顶着一身可笑的伤,谨慎地捧着几颗洗净的野果,只为了告诉她—— 外面的世界,还是甜的。
杨婵垂下眼睫。
她没有再去拿那块云锦帕,而是伸出手,从芭蕉叶里拿起了一颗红透的鲜桃。
果肉温凉。
她转过身,将那颗桃子放在了沉香木桌的边缘。
随后,她将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将那颗桃子朝着孙悟空站立的方向推了半分。
这个动作微小,但在两人之间,却好似在一道鸿沟上搭起了一座桥梁。
“我不爱吃独食。”
杨婵看着那颗桃子,语气非常平淡,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自己摘的,你自己先尝。”
孙悟空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颗桃子,又抬头看了看杨婵。
他那双总是满是桀骜与防备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种奇异的亮光。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意味着,这高高在上的华山圣母,这位一贯守规矩的女仙,接纳了他的越界。
他笨手笨脚地把芭蕉兜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搓着手,难掩兴奋地大步走到桌前,正要伸手去拿那颗桃子。
“杨婵。”
一道森寒、低沉、透着极强威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圣母宫紧闭的木门外响起。
这声音犹如夹杂着万钧雷霆,穿透层层阵法,狠狠劈入屋内每一个角落,震得博山炉都嗡嗡作响。
门外原本熟睡的哮天犬猛然惊醒,发出一声饱含恐惧与警惕的低吼。
杨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