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时妄川开始拼命地寻找记忆。
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找出了所有和阮清绝有关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多——几张模糊的照片,几段简短的聊天记录截图,一些他还没来得及删掉的邮件。每一件东西都像考古学家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文物,残缺不全,难以辨认,但每一件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
照片上,阮清绝站在他的身边,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暖了的花。那是时妄川从未见过的阮清绝——不是超市里那个躲闪的陌生人,不是公寓门口那个平静到麻木的门后人,而是一个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露出软肋的人。
照片上的阮清绝穿着时妄川的衬衫,袖子长出一大截,被他挽了好几道。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却翘着一个满足的弧度。他靠在时妄川的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的猫,整个人柔软得不像话。
时妄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发涩,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东西——一种强烈的、几乎是物理性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向外蔓延,像一棵树的根须一样扎进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的大脑:这个人是重要的,他非常重要,你不能忘了他。
他想不起来。
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去看了最好的神经科医生,做了最全面的检查,尝试了所有能帮助恢复记忆的治疗方法。没用。医生说他的失忆是器质性的,大脑中储存那些记忆的神经通路在车祸中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那些记忆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时妄川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着这个宣判,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时妄川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秋天的雨很凉,凉到骨头缝里,但他觉得还不够凉。他想更凉一些,凉到可以麻木那种从心脏往外蔓延的疼痛。
他站在雨中,忽然想起了阮清绝说的那句话:“你已经忘了我了,这很好。”
这很好?
这哪里好了?
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你爱的人站在你面前,用那双盛满了伤痛的眼睛看着你,你却想不起来他到底为你承受过什么。他的眼泪,他的伤口,他的沉默和离开,全是你造成的,你却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时妄川掏出手机,拨通了阮清绝的号码。他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打通,他只是想再试一次。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时妄川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然后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阮清绝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像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我说过不要再打来了。”
“我想不起来。”时妄川的声音在雨水中显得模糊不清,“医生说我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了。但我需要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为了弥补你,不是为了减轻我的愧疚,而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才会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时妄川以为阮清绝已经挂断了。
然后阮清绝开口了。
“你真的想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我想知道。”
“那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
又是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阮清绝说了一句让时妄川永远无法忘记的话。
他说:“你后悔是因为你不记得,如果你记得,你可能连后悔都不会有。因为你不爱我了,从很久以前就不爱了。失忆只是让你有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可以把‘不爱’这件事包装成‘不记得’。但你心里清楚,就算你想起一切,你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因为那个爱我的时妄川,早在你开始冷落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雨水顺着时妄川的脸往下淌。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