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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崩塌

真相来得比时妄川预想的要残酷得多。


阮清绝终于还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不是面对面,而是通过一封很长的邮件。时妄川不知道阮清绝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按下发送键的,也不知道阮清绝在写这封邮件的时候流过多少眼泪。他只知道自己读完那封邮件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邮件里写了他们的开始。


四年前,阮清绝是时妄川公司楼下咖啡店的一名店员。时妄川每天都会来买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雷打不动。阮清绝注意到这个人是因为他从来不笑,每天都顶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但有一天,时妄川付钱的时候掉了一个硬币,阮清绝弯腰帮他捡起来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时妄川抬起头看了阮清绝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阮清绝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冰冷,不是疏离,而是某种被刻意压抑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一眼,阮清绝记了四年。


之后的事情像所有烂俗的爱情故事一样发展——时妄川开始每天来咖啡店的时间越来越不固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无论如何都会来。他开始和阮清绝说话,开始记住阮清绝的名字,开始在阮清绝加班到很晚的时候“顺路”送他回家,开始在阮清绝生病的时候“恰好”路过他的公寓。


他们在一起的那天,时妄川没有说“我喜欢你”,也没有说“做我男朋友吧”。他只是在一个雨夜把阮清绝堵在咖啡店的后门,低头吻了他。那个吻很轻很浅,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花瓣,但阮清绝在那片花瓣里尝到了整个春天的味道。


那是阮清绝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他从小就没有被好好爱过。父母离异后被送到亲戚家,亲戚嫌他是累赘,在几个家庭之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他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讨好,学会了把自己缩到最小以免碍别人的眼。他以为这就是世界的规则——你不被爱,是因为你不够好。


但时妄川让他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被爱。


时妄川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开车来接他,会在他说“不用了”的时候依然固执地等在楼下。时妄川会在他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抱在怀里,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让他的眼泪无声地流在时妄川的衬衫上。时妄川会在深夜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把他往怀里拢一拢,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那些时刻,阮清绝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但幸运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属于他。


邮件的后半部分,笔调急转直下。


在一起两年后,时妄川开始变了。


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但阮清绝能感觉到那种变化。时妄川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从秒回变成几分钟,从几分钟变成几小时,最后变成好几天都不回复。时妄川来找他的频率越来越低,从每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每周,最后变成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时妄川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淡,从温柔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疏离,最后变成一种阮清绝最害怕的、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客气。


阮清绝试图找出原因。他问时妄川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时妄川说不是。他问时妄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时妄川说没有。他问时妄川是不是不爱他了,时妄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阮清绝的世界彻底崩塌的话。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不是“不是”,也不是“是”,而是“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比任何否定都残忍,因为否定至少是一种确认,而“不知道”意味着连时妄川自己都不确定这段感情还值不值得继续。阮清绝被悬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没有被宣判死刑,也没有被赦免,只是在无尽的等待中慢慢窒息。


阮清绝没有放手。他想,也许时妄川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也许时妄川只是压力太大了,也许过了这一阵就好了。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上。


他辞掉了咖啡店的工作,搬到了离时妄川公司更近的地方,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围着时妄川转。他想,只要我足够好,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让他感受到我的爱,他就会回来的。


但感情从来就不是一个关于努力的故事。


你越努力,就越卑微。你越卑微,就越不被珍惜。这是一个残忍的悖论,但阮清绝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


事故发生的那天,是阮清绝的生日。


时妄川答应过要陪他过生日。阮清绝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买了时妄川最喜欢的红酒,自己做了一个虽然不太好看但花了很大心思的蛋糕。他甚至还买了一件新的衬衫,浅蓝色的,因为时妄川说过他穿浅蓝色最好看。


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红酒开了,蛋糕摆好了,蜡烛点了又灭,灭了又点。他给了时妄川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人接。他发了几十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凌晨一点的时候,时妄川回了一条消息:“临时有事,不去了。”


五个字。


阮清绝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里还拿着打火机,准备再次点燃那些已经歪歪扭扭的蜡烛。蛋糕上的奶油已经开始融化了,红色的樱桃在奶油里慢慢下沉,像一个正在被吞没的人。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和外面天气的冷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整个人正在从内部结冰,血液凝固,心跳变慢,意识模糊,最后变成一座冰雕。


他拿起车钥匙,开车去找时妄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当面问个清楚,也许是想给这段感情最后一个机会,也许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满是时妄川痕迹的房间里,被孤独活活吞没。


然后车祸就发生了。


阮清绝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车里爬出来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时妄川从变形的驾驶座拖出来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路边死死握着时妄川的手、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直到声音嘶哑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记得时妄川的血。


很多很多的血。红的,热的,黏稠的,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破碎的挡风玻璃上,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那些血像是从时妄川的身体里涌出来的,怎么也止不住,把阮清绝的衣服、裤子、鞋子全部浸透了,把他整个人染成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他只记得自己对时妄川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死。”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妄川的邮件读到这里,手指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邮件的最后一段只有寥寥几行字。


“时妄川,我不怪你忘记了我。因为在那场车祸之前,你就已经开始忘记我了。失忆只是把你已经开始的忘记变成了一个既成事实而已。你不是因为不爱我才忘记我,而是因为你已经在慢慢不爱我了,所以才会那么容易就忘了我。这封信是我最后一次打扰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戒指我会继续戴着,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唯一一份真心的礼物,我不想连这个都丢掉。祝你幸福。不用再找我了。”


邮件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方式。


时妄川放下手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终于明白阮清绝说的“你会后悔的”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因为他会想起那些美好的回忆然后痛苦,而是因为他会知道自己曾经亲手摧毁了一个人。


不是一次性的摧毁,而是一点一点的、漫长的、日复一日的摧毁。用冷漠,用疏离,用“临时有事,不去了”这五个字,用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用那些越来越敷衍的回应,用那些明明看到了却假装没看到的信息。


他像一个慢性毒药,一滴一滴地注入阮清绝的血管,让阮清绝在不知不觉中被腐蚀、被掏空、被杀死。而那场车祸,只是给了阮清绝一个体面的借口,可以不用再撑下去了。


时妄川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哭。他把所有压抑了三个月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哭得浑身发软,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最后只能发出一种沙哑的、破碎的气音。


他哭着想起了一件事。


那枚戒指。内侧刻着时妄川&阮清绝的那枚戒指。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买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只是一枚普通的装饰品。但现在他知道了,那是阮清绝送给他的,在他们在一起一周年的那天。阮清绝把戒指递给他的时候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说了一句让时妄川现在想起来心脏都要裂开的话。


“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给你,但这个戒指是我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它不贵,但它是我的全部了。”


阮清绝把自己的全部给了时妄川。


而时妄川把阮清绝的全部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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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他亲手将我送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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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他亲手将我送进深渊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