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妄川找到阮清绝的那天是个阴天。
城东老居民区的楼道昏暗潮湿,墙上的涂料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楼梯的扶手生满了铁锈,摸上去一手褐色的粉末。时妄川穿着价值不菲的定制大衣走在这条楼道里,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闯入者,格格不入,狼狈不堪。
他走到五楼,敲了敲左手边那扇漆面斑驳的防盗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缓慢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阮清绝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在看到时妄川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经历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崩溃——恐惧、惊喜、痛苦、绝望,所有情绪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依次闪过,然后被他用尽全力压了回去,脸上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平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阮清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邻居。
时妄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微微弯腰,用一种近乎压迫的姿态俯视着阮清绝。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被某种强烈的情绪烧红的,像两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灼热而危险。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问你,你是不是认识我,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不认识?你手上的戒指和我的一模一样,你的病历上写满了和我有关的伤,你的银行卡里全是我转给你的钱——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到底在怕什么?”
阮清绝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面墙,又厚又硬,时妄川的声音撞上去,全部被弹了回来,没有一道裂缝。
“说话。”时妄川的声音更低了,“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记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如果你不告诉我,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那就不要知道。”阮清绝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时妄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阮清绝抬起眼睛看着时妄川。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它们干净得像两块玻璃,透明,冰冷,什么都没有。时妄川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害怕——不是害怕阮清绝,而是害怕阮清绝眼睛里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一个人的眼睛里怎么可以什么都没有?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失望,才会连痛苦都懒得表达了?
“时妄川。”阮清绝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已经忘了我了。这很好。你忘了我,所以你不会再因为我的事情感到困扰,不会再为了我改变你的计划,不会再因为我的存在而觉得被拖累。你的人生终于可以回到正轨了,可以找一个你喜欢的人,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是谁定义的结局?”时妄川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阮清绝说,“你是一个不喜欢被束缚的人,你不喜欢欠任何人,更不喜欢被别人用感情绑架。如果我告诉你那些年的事,告诉你我为你付出了什么,你就会觉得自己亏欠了我,就会想要补偿我。但那种补偿不是出于爱,是出于愧疚。我不想要愧疚,你也不应该给出愧疚。那不是你,那也不是我想要的。”
时妄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因为阮清绝说的是对的。
即使失去了记忆,时妄川依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讨厌亏欠的人,一旦知道自己欠了别人的,就会想方设法去还,哪怕把自己还进去也在所不惜。而阮清绝最不想要的就是这种偿还式的感情,因为那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但是……”时妄川的声音涩得厉害,“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手上戴着我的戒指,你身上带着那么多和我有关的伤,你却要我当作你不存在?这不可能。”
“你能的。”阮清绝说,“你已经做到了。你忘了我,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没有我,你的生活没有任何不同。你不记得我,你照样吃饭、睡觉、工作、生活,你甚至比以前更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本来就不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时妄川的心脏最深处。
“说明你本来就不重要”——阮清绝不是在指责时妄川,他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已经深信不疑的事实。他花了三年时间,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次崩溃的哭泣、无数道自伤的疤痕,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在时妄川的生命里从来都不重要,因为时妄川可以如此轻易地忘掉他,像删除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件。
时妄川看着阮清绝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阮清绝不是在保护自己,阮清绝是在保护时妄川。
阮清绝不告诉时妄川真相,不是因为害怕时妄川的反应,而是因为他知道真相会给时妄川带来多大的负担。他宁可用三年的沉默和消失来守护时妄川的安宁,也不愿意让时妄川背负起对他的亏欠和愧疚。
这个认知让时妄川的胸口炸开了一种剧烈的疼痛,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伸手想要抓住阮清绝的手臂,但阮清绝后退了一步,门缝又窄了一些。
“请你离开。”阮清绝说,“不要再找我了。你的生活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你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们已经结束了,在你忘记我的那一天就已经结束了。请你接受这个事实,就像我已经接受了一样。”
门关上了。
时妄川站在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前,听着门后传来的一声轻微的锁舌卡入锁槽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只是觉得冷,冷得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的热量。那种冷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来自那个被阮清绝一刀捅穿的地方,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带走所有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