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妄川没有放弃。
自从在超市遇到那个瘦削的年轻人之后,他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找到他,搞清楚一切。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调取了超市的监控录像,查到了阮清绝结账时使用的会员卡信息,顺着那条线索找到了阮清绝的住址。他甚至让人查了阮清绝的背景资料——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男人,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社会关系,社交账号一片空白,像一颗被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的孤星。
所有信息都是三年前的。三年之后的记录几乎为零,好像这个人在某一天突然决定从世界上消失,把自己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但有一件事让时妄川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阮清绝的病史。
时妄川的人查到了阮清绝过去三年的就医记录。那些记录像一本血泪账,一页一页地翻开来,每一个字都在时妄川的心脏上划下一道伤口。
——车祸后第三天,急诊就诊。主诉:胸痛,呼吸困难。诊断:应激性心肌病,俗称心碎综合征。建议住院观察,患者拒绝。
——车祸后第一个月,神经内科就诊。主诉:失眠,噩梦,反复闪回创伤画面。诊断:急性应激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前期。建议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患者拒绝。
——车祸后第三个月,骨科就诊。主诉:右手无名指持续性疼痛。诊断:旧伤复发,指骨骨折愈合不良。询问病史时发现骨折发生在三年前同一位置,为反复多次同一部位损伤所致。患者拒绝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车祸后第六个月,急诊就诊。主诉:晕厥。诊断:严重营养不良,低血糖,贫血。建议住院观察,患者签字拒绝。
——车祸后第一年,心理科就诊。主诉:持续性抑郁情绪,兴趣丧失,自我价值感低下。诊断:中度抑郁发作。开具抗抑郁药物,患者取药后未复诊。
——车祸后第二年,又一次急诊。主诉:左手腕浅表割伤。诊断:自伤行为。询问时患者表示“不小心被玻璃划伤”,但伤口形态不符合意外损伤特征。建议心理科会诊,患者拒绝。
——车祸后第二年,又一次急诊。主诉:过量服用安眠药。诊断:药物过量。洗胃治疗后建议精神科住院,患者签字离开。
——车祸后第三年……
时妄川没有看完。
他把那些资料摔在办公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垂着头,胸腔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剧烈情绪。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疯狂地撞击着牢笼的栏杆,想要冲出去把什么人撕碎。
什么人?
他自己。
因为虽然他还想不起来任何事情,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阮清绝所受的所有伤害,都和他有关。
那些反复骨折的同一根手指,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那些在急诊室和病房之间辗转的夜晚,那些被拒绝的治疗和被放弃的希望——全和他有关。
时妄川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号码。
“查一下我过去五年所有的财务记录。”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把所有转给一个叫阮清绝的人的款项都找出来,一笔都不要漏。”
三分钟后,助理回电了。
“时总,查到了。过去四年里,您从个人账户向阮清绝的账户转账共计四十七次,总额超过八百万。最后一笔转账发生在您车祸出院后的第三天,备注是‘保重。再见’。但那一笔被退回了,之后所有的转账渠道都被对方拉黑了。”
时妄川闭了闭眼。
四十七次转账。八百万。
他甚至不需要恢复记忆就能拼凑出那个故事的大致轮廓——有一个人在他身边生活了至少四年,接受他的资助,和他有着超出普通朋友的关系。然后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记忆,他在出院后的第三天给那个人转了一笔巨款,用“保重。再见”四个字单方面宣布了关系的终结。
而那个人,把钱退了回来,拉黑了他所有的转账渠道,然后一个人消失在这座城市最破旧的角落里,带着一枚刻着两个人名字缩写的戒指,和一颗已经被反复碾碎无数次的心。
时妄川坐在办公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
不,不是想起来了,而是感知到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记起了阮清绝——记起了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的气味,那个人的声音。在超市里握住阮清绝手腕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大脑无法解释的反应:他不想放手。
他的手不想放开那个人的手腕。
他的眼睛不想离开那个人的脸。
他的心在那个人的眼泪掉下来的瞬间,疼得几乎要停止跳动。
这是证据。
比任何病历、任何转账记录都更有力的证据——他的身体还爱着阮清绝,即使他的大脑已经把阮清绝忘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