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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靠近

第二次重逢来得比阮清绝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阮清绝在超市里买东西。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购物车里放着最便宜的方便面、打折的面包、还有一瓶快过期的牛奶。他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购物车里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块钱。


他正在货架前对比两种品牌洗衣液的价格,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在看自己。


那种感觉很强烈,像有实质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灼热得几乎要烫出一个洞。他下意识地转过身,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时妄川站在货架的尽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对视。超市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缓慢忧伤,像在为某种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事情做铺垫。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购物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周围的一切都正常运转着,只有阮清绝的世界在这一刻停止了转动。


时妄川先开口了。


“我们是不是见过?”他问。


阮清绝的心脏猛烈地撞了一下胸腔。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是认错人了,想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请不要再靠近了。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妄川向他走了过来。


十米,五米,三米。


每走近一步,阮清绝的心跳就加快一倍。他想后退,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都挪不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时妄川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看着那张他朝思暮想了三个月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近到他几乎能看清时妄川睫毛的弧度。


时妄川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时妄川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这个身高差让阮清绝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与他对视。这个角度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心脏发疼。以前时妄川每次吻他的时候都是这个角度,时妄川会微微低下头,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然后毫无征兆地吻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和深不见底的温柔。


“你哭过。”时妄川忽然说。


阮清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没哭,至少现在没有。但时妄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这让阮清绝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心虚,好像时妄川能透过他的皮囊看到里面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没有。”阮清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你认错人了。”


他想走。他推着购物车想要绕过时妄川离开,但时妄川往旁边迈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的去路上。那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有意的,但阮清绝知道那是有意的。他太了解时妄川了,了解时妄川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背后隐藏的含义。时妄川想拦住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不声不响,不着痕迹,让你以为是自己走错了方向。


“你手上的戒指。”时妄川的目光落在阮清绝的左手无名指上,“和我的很像。”


阮清绝的心猛地一沉。他想把手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时妄川已经看到了那枚戒指,并且显然认出了它和自己手上那枚的相似之处。两枚戒指是同款,同样的素圈设计,同样的银白色泽,同样的极简风格,甚至连刻字的位置都一样——内侧。


时妄川抬起自己的左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下,露出内侧的刻字。他微微眯起眼睛,辨认着阮清绝手上那枚戒指内侧隐约可见的痕迹。阮清绝下意识地把手缩到了身后,但时妄川比他更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个触感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阮清绝愣住是因为时妄川的手还是那么温暖,那种温度从皮肤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像一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时妄川愣住是因为握住阮清绝手腕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模糊的、看不清脸的轮廓,一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和医生描述的一模一样。


时妄川的瞳孔微微收缩,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阮清绝被他握得有点疼,但不敢挣扎,也不敢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握着对方的手腕不放开,一个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你认识我。”时妄川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不是在问问题,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信的事实。


阮清绝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认识我,对不对?”时妄川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你知道这枚戒指的来历,知道为什么我会戴着它,也知道为什么你会戴着它。”


阮清绝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告诉我。”时妄川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我知道我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每次看到这枚戒指,每次做那个梦,每次胸口莫名其妙地疼的时候,我都知道——我忘记了什么对我很重要的人。是你吗?”


是你吗?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阮清绝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是你吗?是你在那些年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卑微的影子吗?是你为了我辞掉工作、搬来这个陌生的城市、把自己全部的人生押在一场注定会输的赌局上吗?是你在我昏迷的时候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把眼泪流干了才终于等到我睁开眼睛吗?是你被我遗忘之后依然戴着那枚戒指、在每一个深夜写着我的名字、用全部的生命力去守护一段只存在于你一个人记忆里的感情吗?


是你吗?


是。


是我。


但阮清绝不能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因为他太了解时妄川了。时妄川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亏欠。如果让时妄川知道阮清绝为他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承受了多少,时妄川会被那种沉重的亏欠感压垮。时妄川会用尽一切方式去弥补,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愧疚。


而阮清绝最不想要的就是愧疚。


他宁可是被遗忘的那个,也不愿意成为别人愧疚的对象。


“不是。”阮清绝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这枚戒指是我自己买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请你放开我。”


时妄川没有放开。


他看着阮清绝的眼睛,那双红红的、写满了谎言的漂亮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种疼痛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更深处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某种共鸣,像一个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苏醒过来,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在阮清绝的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东西。


痛苦,挣扎,隐忍,不舍,爱。


还有死。


阮清绝的眼睛里有死。那种不是想要结束生命、而是已经接受了生命已经结束了的东西。一个人不再相信自己还能被爱的时候,眼睛里就会出现那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比绝望更可怕的一种平静,一种对“不被爱”这件事已经完全认命了的平静。


时妄川见过这种眼神。


在梦里。在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里,那个人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那个人不说话,不流泪,不挣扎,就是用这种已经死过一次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说:没关系,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时妄川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阮清绝趁机抽回了自己的手腕,推着购物车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购物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时妄川的表情,不敢给时妄川任何追上来的机会。他几乎是逃出了那家超市,推着购物车冲进夜色里,直到跑出两条街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人行道上,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又戴上了那枚戒指。


就在刚才时妄川握住他手腕的时候,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滑了出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它套回了无名指上。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不需要经过大脑,手指自己就会完成。


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泪水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流。


“时妄川。”他无声地张了张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裹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夜空映成暧昧的橙红色。这个城市有几百万人,每秒钟都在发生着无数的相遇和告别,而阮清绝的故事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一个被遗忘的人,还在爱着一个已经忘了他的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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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他亲手将我送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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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他亲手将我送进深渊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