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发生在一个毫无预兆的雨天。
阮清绝那天接了一个兼职,在市中心的一个会展中心帮忙布置会场。那是一个商业论坛的活动,来的人很多,西装革履,人模人样。阮清绝穿着主办方发的工作服,混在人群中搬桌子摆椅子,做最不起眼的杂活,拿最微薄的报酬。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时妄川。
论坛的主办方请了时妄川来做开幕演讲。时妄川走上台的时候,全场灯光都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那个样子好看得不讲道理,好看得让人想哭。
阮清绝站在会场最后面的角落里,手里抱着一摞没发完的资料,整个人僵住了。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他都在尽量避免见到时妄川。他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推掉了所有可能和时妄川的生活圈子有交集的工作机会,把自己像一颗钉子一样钉进了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以为这样就能慢慢习惯没有时妄川的生活,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伤口总有一天会结痂。
但当他再次看到时妄川的那一秒,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那些所谓的“慢慢习惯”全是自欺欺人。他没有习惯,也没有冲淡,更没有结痂。那些伤口一直在那里,从始至终都没有愈合过,只是被他用一层又一层的麻木和逃避裹住了,看起来像是好了,其实里面早就烂透了。
时妄川站在台上,声音低沉平稳,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台下的听众聚精会神。他讲的是关于未来战略布局的东西,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阮清绝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他就那样站在角落里,抱着那摞资料,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旁观者,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
那是他曾经最亲密的人。
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的心跳,那个人在睡梦中无意识收紧的手臂,那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流露出的柔软——这些都是阮清绝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它们真实得像昨天才发生过,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记忆。
演讲结束后,时妄川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外走。阮清绝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下头,把脸藏进资料堆后面,假装在整理东西。时妄川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股熟悉的冷杉香水味钻进鼻腔,阮清绝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抱住那个人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把那些积攒了三个月的眼泪全部倾泻出来。他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无法离开。
所以他躲了。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资料堆后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瑟瑟发抖。
时妄川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短到除了时妄川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但阮清绝注意到了。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时妄川身上,哪怕时妄川只是呼吸节奏发生了一丁点变化,他都能捕捉到。
时妄川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回头。
阮清绝不知道的是,时妄川走出会场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助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哪里奇怪,他说不上来。就是刚才经过会场角落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来,不疼,但痒。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只看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瘦削身影,低着头,抱着一摞资料,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个正在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小、更不起眼的东西。
时妄川皱了皱眉,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阮清绝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把窗帘拉上,然后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他终于哭了。
他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用手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因为他知道隔壁那个神经病一旦听到动静就会砸墙。他就那样坐在地上哭了很久,久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和胸口一阵一阵的钝痛。
他爬起来,走到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时妄川&阮清绝。
这枚戒指是两年前时妄川送给他的。
没有花哨的包装,没有浪漫的仪式,就是很平常的一个周末下午,时妄川从口袋里掏出这个盒子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戴上。”
阮清绝当时愣住了,问:“这是什么?”
时妄川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阮清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情感,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眼睛里。时妄川说:“戴着它,别摘。”
阮清绝就真的从来没有摘过。
即使时妄川已经不记得他了,即使这枚戒指的含义已经被遗忘在了那场车祸中,即使他现在只是这座城市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他依然戴着它。每天睡觉前把它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重新戴好。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灯光看着内侧那两个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名字。
时妄川&阮清绝。
多近啊。两个名字之间只有一个符号,近得像一个人。
多远啊。远到时妄川已经想不起阮清绝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