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绝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看着天边那一抹即将消散的深蓝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秋的清晨很凉,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T恤,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
时妄川被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整个人像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一样。阮清绝跟在担架后面一路小跑,看着那些血沿着担架的边缘滴落在走廊的地面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他被拦在急救室门外,护士推着他的胸口让他不要进去,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后来的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他守在ICU的玻璃窗外,隔着那道厚厚的透明屏障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时妄川,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像一尊石像。护士看不下去,给他端来水和食物,他把东西接过来放在一边,一口也没动。
他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每次他试图吞咽任何东西的时候,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逼得他把食物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医生说这是应激反应,过度焦虑和恐惧导致的躯体化症状,建议他先照顾好自己。他点头说好,转过身又回到ICU门口,继续那样坐着。
时妄川的手术做了整整八个小时。阮清绝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八个小时,双腿发软,几次差点滑坐在地上。他没有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的眼眶是干的,眼睛是红的,像一个烧到干涸的炉膛,所有的水分都被高温蒸发了。
他只是在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说出“手术成功”那四个字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跪在了地上。
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从事故发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发抖,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现在时妄川醒了。
阮清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接热水。护士从病房那边跑过来,语气兴奋地说那个人醒了,意识清楚,生命体征稳定。阮清绝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了稳手腕,把杯盖拧紧,站在饮水机前愣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没有去看时妄川。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妄川醒来之后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是谁”。而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把握——因为时妄川很有可能已经不记得他了。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征兆的。
事故发生前的几个月里,时妄川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接电话的频率越来越低,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见面时看阮清绝的眼神也越来越陌生。那种眼神阮清绝见过很多次,在无数个“我们分手吧”的故事里,一个人开始不爱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神就是这样变的——不是恨,不是厌恶,而是越来越远的距离,像两颗曾经交会的行星终于偏离了彼此的轨道,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对方的宇宙里。
阮清绝不是没有感觉到。
他只是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结束,而结束是他最承受不起的东西。他的整个生命都已经和时妄川绑在了一起,像一棵藤蔓缠绕着一棵大树,如果大树要把它连根拔起,它没有任何抵抗的力气。
所以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时妄川不接电话,他就不打;时妄川不回消息,他就不发;时妄川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他,他就低下头不去看时妄川的眼睛。他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像一个随时可以被忽略的背景板,只要时妄川不开口说结束,他就还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个人身边。
卑微吗?
卑微。
但他不在乎。
他这辈子在乎的事情太少了,少到只剩下这一件。他从小就不是一个被命运善待的人——被抛弃,被遗忘,被当成累赘从一个地方推到另一个地方。他习惯了不被选择,习惯了被放弃,习惯了在所有关系中充当那个先走的人的背景板。但时妄川不一样。时妄川是第一个主动走向他的人,是第一个对他说“你不用讨好任何人,做你自己就好”的人,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也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放手?
可他最终还是失去了。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身后是时妄川苏醒过来的好消息,面前是通往医院大门的出口。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他还是走向了出口。
清晨的风吹在脸上,他忽然觉得眼睛很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而是干涸太久的眼睛突然被风吹到,那种生理性的刺痛。他用力眨了眨眼,什么也没眨出来。他的眼泪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已经流干了,现在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干涩和疼痛。
他沿着医院外面的街道慢慢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在这个城市没有家,没有亲人,朋友少得可怜,那些为数不多的朋友还都是通过时妄川认识的。如果时妄川不记得他了,那些朋友也会随之消失,像沙画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推送新闻——“沈氏集团继承人时妄川遭遇严重车祸,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
推送的配图是时妄川的资料照片,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寒潭。阮清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默默地把那条推送划掉了。
他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