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尘一踏进三更天就被一股森冷寒意扑了个满怀,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找到了那抹血红踪迹。
那人躺在素白的落花之中,体内的寒气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一袭白衣被血染得赤红,发丝上沾满了薄霜。
谢归尘微俯下身,拾去了落在他胸口处的一片玉兰花花瓣,指尖一用力,纯白的花瓣顿时化作虚无。
他目光淡淡扫过江折剑衣角处那团转瞬即逝的黑雾,心中了然。
一道血色剑气没入江折剑体内,刹那,数万道灿金色因果浮现,谢归尘伸手扯下那道带着血气的因果,重新刺入自己眉间。
倒在地昏死在地上的人赫然睁开了眼,周身戾气越来越重:“谢归尘!”
因果回笼,天地俱静。
凤凰被挡在由万千血红丝线织成的屏障外,周边的雪随着他的苏醒融化了大半。
没有任何犹豫,他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江折剑!你疯了?!”
眼看二人的因果即将融为一体,谢归尘单手掐诀,强行斩断了那根深红色的因果线。
一道强劲的气血之力以二人为中心漫开。
江折剑用仅存的灵力设了个结界,这才没有殃及池鱼,惊动整个剑宗。
在昏迷的前一瞬,他嘴唇动了动,勉强吐出两个字:“放…手……”
呵。
做梦。
谢归尘将人紧紧拥在怀里,无视身上斑驳的血迹,随处找了棵玉兰靠着。
凤凰啊凤凰,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爱找死呢……
江折剑身上的因果尚未退去,谢归尘看着那些沾了他血气的金线,眼尾笑意越来越深。
就这样吧,不清不白,不死不休地纠缠一辈子。
凤凰永远都别想甩开他,永远。
他将脸埋进凤凰胸口,那儿有道深红色的疤痕——是他留下的。
“比起挖心之痛,还是轻太多了。”少年冰凉的语气在耳边回荡。
是啊,比起千年前的掏心,还是轻了太多丶太多了……
可是那又如何?凤凰是他的东西,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谢归尘有些暴戾的撕开凤凰沾了血的衣衫,轻轻用脸颊蹭了蹭那道浅红的疤痕。
过了那么多年,疤痕早已被岁月冲刷得差不多了,以江折剑的修为若想让它彻底消失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这就说明江折剑是在他意的。
“嗯……”怀中传来一闷哼,谢归尘抬头,对上了那人冷淡的双眸。
细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两点素白的霜雪。
“松手。”
谢归尘实在怕这个祖宗继续作死,千般不愿地松了手。
眼睁睁地看着凤凰往后边的池中栽去,他没有任何救人的动作。
却不料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一把将他拽进了水中。
凤凰有伤在身,他不敢乱用灵气,有些好笑的望着踩在浮冰上的江折剑:“小凤凰,幼不幼稚?”
江折剑没理他,理了理自己略有些凌乱的衣衫,然后盘腿坐下,开始疗伤。
谢归尘没有起身,整个人浸泡在水中,只留了个头在外透气。
池中灵力淳厚,在里边修炼事半功倍。
三更天内没有时间概念,一直到剑宗外门大比开始,谢归尘才恋恋不舍地出了池子。
“呵,外门弟子?堂堂天命仙尊,也不害臊。”经过数月休养,江折剑的伤势近乎痊愈,他富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谢归尘,眸中含着说不清的鄙夷。
“……”。
“乖徒听话,待我凯旋给你买糖吃。”话落,整个人消失在远处。
江折剑嗤笑过后,径直转身去了水连天。
四季如一的黑雾高悬,略显阴森,有几个倒立铃铛系在树上,时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咛。
“师尊。”
没有得到回应。
江折剑在外候了一会儿,终于等来一缕深灰色的丝线,那条丝线引着他,去了水连天中心的殿堂。
一路上,廊道纵横交错,刻着金龙祥纹的栏杆被夜明珠照得璀璨,金碧辉煌,到处都充斥着奢华气息。
银蓝的玉阶随着江折剑的到来覆上了抹白霜。
殿堂大门紧闭,那丝黑线从门缝处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大团浓厚的黑雾从殿内溢出。
“进来。”那人盘坐在殿堂中心,背对着他,一头雪白的长发落了地,映出几点灿金色的光泽。
“我说过,你的前尘旧事与我无关,但若影响到我们之间的交易,我会解决。”声音细若游丝。
江折剑低着头,没有说话。
待那人将手上缠绕着的线理好,才慢悠悠道:“什么事?”
“苍生剑灵执念已消。”他走过去,拾起了那人垂落肩头的一缕银白发丝,上面沾着寒凉的霜雪:“你答应我的,师尊。”
“……唔,大逆不道。”
眼看终于没了那烦人的丝线遮挡,江折剑才满意地靠近,吻上了冰冷的发丝。
这才是他的师尊。
。。。
与此同时,外门大比浩浩荡荡地举行着。
谢归尘一群人被带到了弓云天外的广场,那儿空旷无垠。广场上方的云端中摆放着几张桌椅,很显然,是内门长老的观战台。
“此次比试共有三千七百八十二人,前一百名进阶。”
“不得弑杀同门,对方无还手之力后将自动出局。”
“比赛开始。”
“……?”宣告完赛场规则后,那名长老就站到了观战台上,只留众人在底下哗然一片。
“这就……没啦?”
“就是!还没说怎么比呢!”
也有聪明人率先反应过来,唤出本命剑,朝前面离自己最近的人刺去。
见状,方才那名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倒也不全是愚钝之人。
剑宗,堂堂下界第一宗门,外门大比就是如此朴实无华,往好听的说叫大比,往通俗一点儿说不就是群架吗?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有了开头,底下的人也陆陆续续反应过来,纷纷祭出自己的本命剑。
赛场上瞬时一片猩红。
谢归尘抖了抖衣袍上不小心沾到的灰,抬手折断了身后妄图“偷袭”他的短剑,又顺势一掌拍开了侧边挡道的人。
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甚至还有余力朝着台上的众长挑眉。
“……”
忽地,谢归尘刚震开一个人,周围的场景就变了。
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一只半虚半实的火凤盘旋在山头,受了底下血气影响,那双猩红的眸子妖艳异常。
仰天嚎啸,天地沸腾。硕大的羽翼掠过天上那轮明月,掩住了整个山头。
尸骨堆中,无数残魂哀鸣嘶吼,争先恐后地扑向那道虚影,被烈焰一烧,尽数化为
魂息,涌入火凤体内。
下一瞬,火凤振翅俯冲,赤红色的身影撞入尸山血海,刹那间,整座山脉都被烈焰与血气吞没,只余下凄厉的凤鸣,在死寂的天地间久久回荡。
谢归尘心间一颤,他直觉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整个人脑袋昏沉沉的。
先前的那人身影如鬼魅,迷离扑朔,在无边的血海尸山上徘徊。
他在……笑?
“谢归尘。”
——有人叫他,
他回眸,就见周边的尸山血海不见了,余一袭白衣胜雪,站在粉红的落花下,手中抱着柄残缺的剑,蹭脏了他的衣角,许是受那醉人的花粉影响,又或是别的什么,他混混沌恶地走过去,拥住了那人。
冰冷的薄霜拂了他满身,他像感知不到外界温度般任凭那猛烈的霜雪击打,纹丝不动。
“谢归尘,”那人声音有些发颤,凝轻了不少,那双冰蓝色的双眸中倒映着他的影子。
不知觉间,双唇相碰,滚烫的热浪从二人周身晕开。
天地俱净,嫣花萌动。
当他回过神时,那人已然消散,只留唇间温烫。
又是假的。
谢归尘有些儿麻木了。他看着那一片焉红的桃树,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恍惚,有一两盏星灯亮起,随后越来越多,疯狂侵食着街的阑珊夜雨。
凤凰走了,他又找不到他了……不行的。
不行!他不能走!
谢归尘一头扎进了满城烟火中,发梢早已被雨水浇湿,上面黏着的霜雪也逐渐融化。
他追逐着那缕滚烫的不安,追逐着生命中的那束火光,奔向街道尽头,奔向海角天涯,奔向那袭似雪的白衣。
到最后,晨曦初明,夜雨方停,被一束雪白的玉兰扑了满身。
“抓到你了。凤凰。”他径直越过那束花瓣,腥红的眼眸中倒映出一人,眼睫上沾满了洁白的薄霜。
那人好似叹了口气,炽热的吐息洒在谢归尘颈间:“不走了。”
他说……不走了。
后头的颠鸾倒凤被一抹淡青色灵流覆盖,叫人看不真切,却又能感知到里边的欲海焚台。
时不时有一两缕金丝探出,但很快又被烧焦了的大火吞并,粗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却无人能得知里面的扑朔迷离。
。。。
生命神顶端,立着一柄烂金色的长剑,时而虚幻,时而凝实,剑身上刻着两个字:“苍生”。
树下是无边无际的墨海,远观如境,近观如兽。
“阿树,我找到她了。”剑身颤动,化为女子模样。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恍若世:“又能怎样呢?”如今天道崩塌,上面的人下不来,下面的人上不去,这茫茫天地,如牢笼。
女子沉默一瞬,才道:“我有办法。”
金笼不再多言,只落了一片金叶,随着风往上,飘进女子虚幻的掌心:“想去就去罢,谁又能拦得住你呢?”
刹那,天地灵力 会集,女子原来接近透明的身形被无数细小的光点强行聚起,一点一点儿化为实质。
“阿念,天道法规立在那儿,上边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话音落,金笼的气息彻底消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