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折剑将苍生收回,最后瞥了一眼生命神树,扯过树下的谢归尘往池面遁去。
在触及池面的一瞬,惊起万丈狂澜。足尖轻点,整片镜池瞬间被冰封。
江折剑踩在浪涛上,似尘间一抹素白的风雪,无情无欲,无牵无挂,没在这喧闹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若想复仇,来剑宗寻我。”话落,御剑而去。
随着那道素白逐渐与天气融为一体,池面冰雪消融,唯有岸边烧焦了的野草证实着几个时辰前,这儿火海连天。
剑宗吗?……他当然会去,但不是去复仇。
小凤凰,你要等着我啊。
不,不用你等了,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他顺着江折剑的气息追了上去,经过秘境内排山倒海的灵气滋养,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再对上江折剑不会像之前那般狼狈,至少有周旋的余地。
“还打算跟多久?”一道清洌寒凉的气息迎面而来,当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逼至树前。
谢归尘的后背紧贴着干枯的树干,被坚硬的凸起磨得生疼,喉间被一柄烂金色的剑抵着,正是苍生。那人的脸近在咫尺,就连吐出来的气都是冰的。
他没有动,就这样静静望着祂,准确来说,是看着他右眼上方那颗深棕色的痣。
江折剑被他赤·裸的目光盯的有些不自在。
良久,谢归尘看够了闭上眼,心中默念符决。
“想逃?”那人的握着剑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谢归尘置若罔闻,藏在袖下的指尖闪过一缕白光。他身形一闪,出现在江折剑身后,反克为主,一掌把他推到了刚刚自己站着的位置。
同时苍生剑洞穿了他的肩膀。
他笑盈盈地看着江折剑,那人背对着他,一袭白衣被血染得焉红,却不是他的。
谢归尘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钝道:“小凤凰,欺师灭祖好玩吗?”
身下人一僵,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周遭的气温急剧降低,谢归尘的发丝上沾满了莹白的霜。
“呵。”一声不懈的轻嗤在空气中响起,紧接着一道剌骨的劲气从江折剑体内晕出,
“小凤凰,受了伤还不老实?”谢归尘皱着眉,丝毫不关心肩上被冻住的血洞,也并未躲闪,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早在凤凰心头血现世时,江折剑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然以谢归尘对他的了解,祂恐怕真要裁在下界。
江折剑做事向来喜欢赶尽杀绝,以除后患,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仅取了一根因果线就将人放走,除非是实在没有把握杀了他。
“好好一只火凤,干嘛偏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谢归尘不理解。
江折剑也没有兴致给他解释:“放开。”
这下谢归尘是真的笑了:“小凤凰,你让我放我就放?是不是忘了,前刻自己还在妄想‘欺师灭祖’?”
身下人没答话,谢归尘挑了挑眉,“怎么?变哑巴了?”
他眸中闪过一缕戏谑,一个用力,强行将人翻了身。
谢归尘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衣上的血还是热的。”意有所指地看着江折剑身上腥红的白衣。
“那又如何?”江折剑神情依旧淡默,好像眼前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与千年前的掏心之痛,还是轻太多了。”
“……”
夜已深,遭环境湿冷寂静,树叶摩挲声被放到最大。
“乖徒这是在跟为师翻旧账?”谢归尘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拿出来。”
他的东西从来不会放在别人手上,即使那人是他的徒弟也不行。
江折剑没动,他的脾气谢归尘再清楚不过,偏又拿他无可奈何。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周遭气温越来越低,江折剑闭了闭眼,他问谢归尘:“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踏风而来时。”那场大火中。
江折剑原来也无心隐瞒,加上那滴心头血,认出来了也不奇怪。
身下人没了动静。
不对!幻镜!
似在验证他的猜想,身下的人化作冰雾消失在了空中 ,与夜色融为一体。
而真正的江折剑恐怕早就逃回剑宗了。
逃?他又能逃到什么时候呢?
谢归尘身上一戾气越来越重,他的东西,他迟早会拿回。
不管是凤凰,还是那道因果。
他倒想知道,不过一段微乎其微的因果,到底藏了什么,才会让他这个徒弟如此煞费苦心。
小凤凰……沾了我的因果,你逃得掉吗?
。。。
剑宗。
江折剑有些狼狈地回了三更天,身上的血气越来越重,可没过多久,又被刺股的寒凉冰冻,两股毫不相干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伸出手,一根淡金色的丝线出现在他掌心——谢归尘的因果。
深空处隐隐有几道深黑色的天雷浮现,江折剑视作无物,抬手将那根线剌入了自己眉心。
……
恰似人间三月,传闻五百年前,有仙人陨于落花之中,其渊源无人知晓。
细雨蒙笼间,白衣少年收伞进了兵器铺,衣角被雨点沾湿,平白添了几分凡间气息。
“你好,这柄剑我要了。”他看都没看,随手把剑取下放到柜台上。
“好嘞!一万两白银。”闻言,少年不悦地皱起了眉,
“少侠,这柄剑可不普通,别看它又脏又破,但这可是老叟从镜池山上捡到的,说不定呀,是天界哪位神仙遗落的法宝呢!”他越说越激动,一柄破剑愣是被他换了百八十种方法,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夸了一遍。
“你看这祥云,你再看看这光泽,一看就非凡间之物!”
“……”少年眉头越皱越深,有些不理解,他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解下腰间的乾坤囊,丢在了桌柜上,转身离去。
一柄残缺的破剑,卖一万两白银?怎么可能?除非是遇到神仙了。
妇女翻了个白眼:“你若实在闲的没事干,就去山上多捡些东西回来,不要整日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美梦。”
一直到“奸商”老板把乾坤囊递给了她,
“……”几许沉默后——“老头!你出息了!这是真遇到神仙了啊!”声音之大,刚离去不久的少年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也无所谓了,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他想要多少有多少,犯不着为了那仨瓜俩枣浪费口舌。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懒。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一律不多言。
因此没少被那人调侃:“你干脆别当凤凰了,当块木头还不用动。”
随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少年放下剑,虽然是放,但那力气同摔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让那本就破烂不堪的剑更是雪上加霜。
“小凤凰,不就掏了你颗心脏吗?至于记恨成这样?”语气轻飘飘的,
随着声音的出现,江折剑身旁不知何时站了道虚像。
黑金色华袍在雨中熠熠生辉。与一旁的白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素朴到了极致,一个奢华到了极致。
江折剑冷着脸没去看他。全然把他当成空气了。即便如此,还是险些被那团泛着流光的饰品晃瞎了眼。
半晌后才暴力地丢下三个字:“我走了。”
“……”好生无情 ,说好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呢?少年,你这样对待你的父亲是会遭天谴的!
眼看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谢归尘无奈:“东西我带来了。”
少年停下脚步,雨丝在空中飘荡,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纪落在江折剑身前。
画面截然而止。
那是谢归尘第一世劫难,距离他被挖心仅五百年,按理说他们当时应当势同水火的,可是并没有。
那些刻骨铭心的怨恨与不甘,都在天命神殿消亡,那根斩不断的因果孽缘,也化为了二人之间最深的羁绊。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条微不足道的因果的衍生,里面的东西,是切记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包括他自己。
待那股冲动劲过了,一切自会烟消云散。
他们之间的关系注定回不到从前,也无需回到从前,现在还算融洽的局面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帮转世后的谢归尘渡劫,谢归尘帮他取回冰山雪莲,互不相欠。
随着那道因果的融入,他周遭的气息越来越冷,身上纠缠的因果也越来越多,一根细小的线,产生了无数分支,又与其他密密麻麻的线相连,无穷无尽。
不知觉间,昏厥了过去,倒在满地落花下 。
“找死。”一袭血色红衣落在江折剑身边,伸手扯断了那根细小的金线。
。。。
剑宗立于云端之上,连接尘世的是一道没有尽头的天梯,听闻上面种满了玉兰,无论冬夏,落花如鸿雪。
倒是有几分避世的意味,只是沾了喧嚣的红尘,便不那么美观了。
剑宗招收弟子要进行十重考核,都埋在云梯里了,每百皆为一重天,这种方式省时省力,只要踏过这道云梯,便可成为剑宗子弟,不限时长。
因此每年都会有许多修士来尝试,有些能轻而易举地踏过十重,有些踏上一阶都费力。
更有甚者直接盘腿坐在云阶上,修为每进一步,便上一阶。他们脸上无一例外都写满了沧桑。
其中也有不少刚弱冠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们的路还很长,就为了这一份执念,便要耗去他们一生,未免太过残忍了些,所以说,这个世道真的已经容不下那么多人了。
谢归尘是来寻人的,自然不可能走正门,但好似除了天梯也没有别的路子可行了。
只得隐秘修为,一步一步往上走,脚下的落花踩着有些儿软,玉兰的芬芳从四面八方袭来。
第一重,问心.
第二重,立意.
第三重,持剑.
第四重,断情.
……
第十重,破镜.
这些用来考验凡人心性的东西对谢归尘来说自然不成问题,一路上,他畅通无阻,一门心思全在那排雪白的玉兰上了。
小凤凰也喜欢玉兰,从前天命神殿的后院也种满了玉兰,任凭四季更替,落花不断。
不知不觉,已经到达了云街的顶峰,他越过那道百尺宽的门,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飞升了呢,不过对于下界的人来说,入剑宗,确实是与飞升无异了。
毕竟是下界第一宗门。
“道友,恭喜啊。”剑宗守门弟子笑嘻嘻地走过来,递了快递配给他:“已经好久没有人能上来了,这是剑宗玉佩,里面有大长老留下来的灵记,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不用藏着掖着。”
谢归尘接过那块玉佩,对他点了点头:“多谢。”
“你来的巧,剑宗外门考核初定在九月,有不少内门长老都会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被他们直接收为亲传弟子 ,宗门类的资源任你使用。”那弟子又唠叨了几句。
许是太久没人能上来了,好不容易抓着一个可以聊天解闷的,就跟打开了话匣子般,愈发停不下来了 :“对,宗门内门规森严,你最好小心点,刑堂的那些东西,啧啧,简直不是人能想出来的!”
“……”谢归尘随口应付了他几句,转头进了灵记。
里面有宗门大长老留下的虚像,那老头背对着他,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声音里总透着股说不清的老奸巨猾:“少年人,你心性浮躁,又过于自负,以后总是会吃亏的。”
“嗯,前辈多虑了。”谢归尘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唉……”老头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果然是年少轻狂啊。
殊不知谢归尘的岁数起码比他大了百倍有余,当他祖宗都不足为过。
“这是剑宗地图,外门弟子住在弓云天。”
谢归尘出灵记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小凤凰,凭他那喜欢找死的脾性,现在恐怖离死也不远了。
这可不行,哪有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身死的?
“找到你了。”谢归尘嘴角上扬,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再次出现时,人已然到达了三更天内,这里原先布下了结界,外人不得进入,但谢归尘想进,小凤凰总是拦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