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些鲜红的丝线,白衣男子眸光一凛,随即往前一步,拉近了与谢归尘的距离,指尖轻触他的眉心,那里霎时凝了层薄霜:“我自己来。”
冰凉的吐息掠过谢归尘颈间,令他有些不适,但更多的还是兴奋:“轻点。”声音沙哑低沉。
白衣男子不置可否,没再理会谢归尘。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谢归尘身上的白霜也越积越多,
终于……
“喇啦”——一根裹着淡金色灵流的血丝被斩断。
。。。
与此同时,剑宗·水连天。
盘坐在聚灵阵的人缓缓睁开了眼,满头青丝变白发,眸中腥红一片:“凤凰……”
呵丶呵。
他的小徒儿啊,还是那么天真,难怪当初会让他活生生给掏了心脏,取了心头血,真是……可悲丶又可笑。
看着一根泛着淡金色流光的线缓缓凝聚在手心,他的神情逐渐癫狂:“两辈子了……终于拿到了。”
——属于他的东西。
当初小凤凰被掏心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径直跳了往生台,再次归来便提剑上了天命殿。
凤凰刚渡完劫,修为不稳,自是打不过他的,只是他好似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殉仇,在剑气狂躁如影撕消的瞬间,取了他心头一根血红的丝线。
当他反应过来时,留给他的就只有被剑气划得凌乱不堪的空殿了。
他能感受到,那仅仅是一段再微小不过的因果,可他就是莫名的暴躁,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但自己却无可奈何,凤凰已经带着东西跳了往生台。
凤凰很急,就像是在隐藏着什么一样,于是他不假思索地也跟着跳了下去。
但是凤凰的气息被天道法则遮盖,任他如何寻找,翻遍了下界每一寸疆土都寻不到。
他倒有些好奇,小凤凰藏了两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在金线触及眉间时他却疏地止住了,他要小凤凰亲眼看着他是如何把自己渴望埋藏的东西夺回,让他亲眼看着东西被别人窥破却又无可奈何。
。。。
“行了?”谢归尘扯着嘴角问。
“行了。”
在得到对方的回答后他转身就走,叙旧是不可能的,小凤凰迟早要跟他走,待他疗完伤就去把人抢过来。
然而事情发展总是不如人意的,谢归尘还没走远,就被一股浅蓝色灵流吸了进去。
“我去你的……”话音还未落全,周身的温度急剧下降,一道寒冽的灵力将他包裹:“闭嘴。”
变故来的太快,二人被那股灵流带着沉入池底。
白衣男子一把扯过谢归尘,单手开了个结界,
“咳咳……咳……”谢归尘挣开他,差点窒息而亡。
身上的冰霜越积越厚,他却已经无心理会了,看向一旁的白衣男子问道:“这什么?”
“不知道。”对方冷冷吐出三个字,周身的温度愈降愈低。
“……”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池末底部出现了一两点星光,应当是到了。
那股浅蓝色的灵流消散,白衣男子收起结界,谢归尘站在他身旁,望向四周,山水耸立,山与水皆是墨色,泛着层金色华光的天空被云云雾遮挡,时不时还能听见一声莺啼。
他们这是——被吸入秘境了?
运气。
“这是哪位上神的灵记落下了?……嘶。”谢归尘嘀咕着,抬头就撞上了一道冰霜筑起的屏障,想都不用想,某人空手变冰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再不看路就把你眼睛挖了。”江折剑冷不丁甩出一句。
谢归尘皱眉,眼看他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周遭气温越来越低,纵使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出不对劲,
他上前一步,用手贴了贴江折剑的胸膛。
嗯?还活着。
江折江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终于,在一棵百丈高的树前停下。
见状,谢归尘暗自收起了指尖的剑气,时机还未到。
那棵树与周边景物相比犹显突兀,试想在一片墨色山河中出现一棵灿金色的树,怎么想怎么说不过去。
谢归尘被无视后就再没管江折剑,随意找了个离他较近的地方打坐疗伤。以他现在的状况,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要他的命,前有这不知祥祸的灵记,后有一心想着欺师灭祖的小凤凰,可以说他现在正处于一个其为忧患的境地。
感受着体内的灵气渐渐枯竭,新的灵又一点儿一点聚起,他嘴角不经扬起了一个幅度极小的微笑,果然,天界的功法到了下界仍然有效,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百年他就能重回天界,继续逍遥。
“在笑什么?”一道阴影将他拢盖,随之而来的还有直通经脉的寒凉。
谢归尘猛地睁眼,就见一袭白衣挡在他身前,
“……”几年不见,小凤凰越来越冰了。
“借你的血一用,”似是看出了谢归尘跟里的抵触他又补了一句:“我的不行,没有血气。”
“……”
他指尖轻点,一滴暗红的鲜血落入树根,
四周的空气顿时沸腾!那棵巨木也噪动起来,
“不够,”江折剑道。
谢归尘脸一黑,得寸进尺的东西。
他又点了一滴血落入树根,随着树表层的金色光点逐渐凝结,一尊硕大的虚像出现在二人面前。
他没有五官,甚至不呈人形,就是一尊很简单的虚像。
——金笼。
传闻神界有生命神树,渡世间万物,树灵无影无形,世人称之为“金笼”。
谢归尘的眉头越皱越深,这金笼像怎会出现在上神的灵记里?通常上神只有在寿寝时才会因执念过重落下灵记,以确保前尘纠纷一斩即消。
但怎么会有人的执念是神树金笼呢?一位上神,再怎么说也活了千万年,在漫长的岁月里,神树仅仅占据死前一瞬,就这微小的一瞬,也能形成执念吗?
金笼的像在发生变化,从一片灿金色的虚点变成了无数零散的影,最终画面停留在一片墨色金浪中。
黑漆漆的海水中央立着着一棵万丈高的金树——正是生命神树,树前立着一道空洞的虚像,竞不知觉间与影像外的情形融合了。
唯一不同的是影像中的金笼呈人形,长发及腰,眸中似有星晨大海。
他淡淡望着跪在树前的女子,雪衣素雅单薄,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前由金笼幻化出的虚像。
直到一阵裹携着凉意的秋风拂过,带来来一道凄楚的叹息。
女子猛地睁眼,在看见虚像的瞬间,一行滚烫的血泪从她脸颊边滑落,为惨白的面膀添了抹不那么愉悦的血色。
谢归尘想,果然,世道是食人的。虽不知眼前人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她原来定是风华绝代的吧。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阿树!你醒了!”女子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望着眼前那道虚像。
“阿念,人死不能复生,何必执着?”声音悠悠,随风轻浮,传入女子耳中,却比什么都痛。
“阿树,连你也要劝我吗?”她有些不悦,语气也连带着加重了几分。
“先起来罢。”虚像微微抬手,一道轻柔的灵光将女子扶起,跪了那么久 ,她的双腿已经全然麻木了。
“阿树……我不能走,阿尘让我等她。”她恳求着那道虚像,眉眼间是说不清的执拗。
“。”等她?真的能等得到么?身为天道囚徒……能侥幸转世的又有几人?
但他不忍心将真相戳破,只轻声道:“走吧,日后有缘,总会再相见的 。”
骗人。
阿树还是变了,果然,在这沧桑的世间,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唯有那份歇斯底里的执念,成了不朽的永恒。
阿树……阿尘……
回来吧,或者将我也带走吧,求求你们,不要再留我一个人了,求求你们……
受那份莫名情绪影响,金笼内的影像雾蒙蒙的,灰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虽知道阿树是骗她的,但故人已去,自己独留世间也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滔天罪孽早已在漫长岁月中逝去,她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了。
但是离去……又能去哪里呢?
她点头丶又摇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虚像。
“换个地方吧,”这片天地已经融不下你了。
“阿树,你帮帮我,这是最后一次了。”
帮什么?帮她找个得已残喘的地方吗?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阿树一定会懂的,阿树是无所不能的。
果不其然,一道灿金色光芒闪过,她的灵魂与肉身分离,她看着阿树,莫名地笑了。
最后一次……
阿树,谢谢你……
可是,三千万年的执念,我又怎会就此放下?我又怎么能就此放下?
她化作一柄金色长剑,穿透了自己的肉身,一身修为悄然散尽。
下雨了。
金色的,沾着至纯的灵气。苦修千万年,灵力回馈天地仅一瞬,倒是荒费了这大好年华。
金笼上的影像消失,回到了原来的形态。
不知道是不是谢归尘的错觉,他总觉影像中的金笼一直在看着他,目光深邃,跨越万年的时空。
一切都恢复平静,石沉大海,唯剩聒噪热浪在空中荡漾起圈圈涟漪。
一滴浑浊的墨落到谢归尘肩头,沾湿了他的发尖。
是真的下雨了……他站在神树底下,累了就顺势倚上去。
“喂,寻到出口了没?”他看向一旁一直不吭声的江折剑。
那人好像总是很忙的样子,忙着发呆,忙着装逼。
不出意外,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只有一粒微小的冰珠砸在了唇间,仿佛在说:“闭嘴。”
呵丶呵。
……徒弟长大了,翅膀硬了。
“苍生。”江折剑伸手,一柄烂金色长出现在他手中,一靠近神树就嗡鸣不止。
谢归尘有些稀奇地着着他,苍生剑……小凤凰此生莫不是苍生道?那还是别,可怜这天下世人,说不准哪天他一个不高兴就把祂们全都冻死了。
啧。怕是没那么闲。
那柄剑似有自我意识般挣脱了江折剑的束缚,朝着金笼影像飞去。
某人就在一旁冷眼看着,神情如那千年冰窖中的寒泉,无波无澜。
“回来了?”声音与从前相比苍桑了许多,是岁月的手笔。
“阿树……”苍生剑化作少女模样,素衣黑发,红唇若血,风华绝代。
金笼影像设了结界,他们说的话外人一句也听不清,只到最后,金笼影像消失,苍生剑归,这段尘缘才算完完全全的了确。
“剑名苍生?”谢归尘失笑,天命苍生,殊途同归?也行。
这次江折剑倒是答话了:“前辈赠予的剑。”
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墨海,远观无波无澜,近看惊涛骇浪。
天道……最是无情却又最是多情,它不能是一个单独的个体,也不能是多元的聚集,很予盾,却又理所应当。
忽地,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凤凰那双灿若琉璃星盏的眼眸,那时还不像这般冰冷,细看之下,还藏着一缕淡淡的忧愁,转瞬即逝。
忧愁……
是他的错觉么?怎么会呢?
来不及细看,视线就被薄雾遮挡。
执念消散,秘境自然瓦解,这片灵记中的天地也跟着崩塌。
前尘往事就此而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