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归尘理智回笼已是日暮。
一滴墨雨滴落在他的肩头,他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棵约莫百丈高的生命神树,这一切都太过熟悉。
又是生命神树。
……是之前那处秘境?
不对,应当说是苍生剑灵留下的灵记空间。
与之前那棵不同的是,这棵的树叶更加璀璨明亮,那金笼立于树顶端,仰望着天际云彩,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熟吗?”金笼忽然道。
谢归尘冷着脸:“前辈想要我的命?”
闻言,金笼一怔,随即浅笑:“你的命不值钱,也不值得我亲自出手。少年人啊,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这人外有人,天外亦有天外天,跌下去,总是疼的。”
谢归尘实在不想与他多言,“那以前辈的本事,不也还是死了吗?死得还憋屈。”
……
这天注定是聊不下去了,金笼转身抬手,万千金叶如刃,朝着谢归尘的方向俯冲而下,
谢归尘不闪不避,一剑刺出,无视那些金叶,直斩金笼虚影。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瞬息万变,那些金叶锋利,时而为网,时而为丝,变幻莫测。
少年一袭青衣顷刻间被血染红,手中的天命剑发出一声声响彻天地的嗡鸣,
“放弃吧,天地因果加身,万千怨灵殊缠,你逃不掉的。”
少年咧嘴一笑,周身灵力突然大躁,数道深红的丝线涌出:“谁与你说,我要逃了?!”
那些因果线与金叶纠缠,一时间竟分不出胜负来,终于,“咔”地一声,金叶织成的细纲断了,源源不断的因果怨灵将金笼影像包裹,
后者瞳骤骤然一缩:“疯子!”随着一柱更艳的血光升起,周遭数千米的蓝天顷刻被染红,一束大火从树根处往上蔓延,
渐渐地,整株生命神树都燃烧起来
连带着空中的雨丝都散发着腥气。
“谢归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生命神树分身消亡,世上不知要有多少孤魂野鬼游荡世间,无法转世超生。
而少年却只轻飘飘丢下一句:“天道苍生与我何关?”况且他本就死过一次,如今不过靠着灵记苟活。
金笼陨落的一瞬,生命神树彻底化为灰烬,只余空洞的旷野被墨雨浇灌。
谢归尘再也坚持不住,往后栽去。
一只冰凉的手接住了他上面沾着霜雪。
他却无心理会了,疲倦感席卷全身,四肢脱力,乍一看看不出什么,顶是衣衫褴褛,但一触到他,那人素白的雪衣瞬间被染红。
江折剑淡淡看着怀里的人,替他抹去了脸颊上不慎沾到的血 ,露出那张俊秀的脸来。
看了许久,他才将人放好,让其靠在粗糙的树上,又塞了一颗丹药给他,正打算抽出手,就被人一把拽住。
即使指尖上早已落满了霜雪,也说什么都不肯再松开。
他眉头越皱越深,脸色惨白如纸,
江折剑盯了他攥着自己的手半晌,才割了自己的衣袖,无情转身。
他走到方才生命神树消失的地方,俯下身去,借着墨雨在空中描了几笔,又把身上沾着的血迹汇集起来,浸入土内,
随着他的动作,原来空荡荡的平地上忽然出现了许多灿金的嫩芽,它们吸取着天地之间的养分,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
拔高丶生壮。
但很快,又在数息间枯萎,落下的枯枝干叶化为一只只狰狞的蛊虫在土表层蠕动。
“前辈”江折剑朝来了拱手,那儿走来一人,身着素衣单袍,赫然是上神
秘境中,苍生剑灵的模样。
“以后叫我阿念就好,他们都这么叫。”
言罢她走到谢归尘身边,哦,准确来说是飘,阿念双脚尚未着地,纤细雪白的脚腕上系着一棵铃铛,随着她的牵一举一动叮铃响,撩动人心。
只是那人实在太过于干净,叫人不敢肖心想。
她轻轻一引,天命剑就落在了她的手上,“过来。”是对着后边的江折剑说的。
“还差一点儿,你补上。”
江折剑未多言,伸指一弹,两滴金血就落在了剑柄上,
天命剑瞬时剧烈挣扎起来,剑身颤抖着,上边“天命”二字额外鲜红。
与此同时·天界;
司命仙君扯开了双眸:“天命……谢归尘!”他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原地,再次出现时已然到了因果殿,上面挂着千千万万张灵牌,它们皆围绕着中央那块最大的白玉……仙帝灵牌!
此刻那块白玉竟在燃烧!——他的主人出事了!
随着白玉的带动,千丝万缕的线也随着白玉开始燃烧。
司命仙君不知从哪拿出一张漆黑的符纸,以血为引,催动。这才得以保住因果殿。
见状,他暗自松了口气,但很快就被怒意覆盖。
这祸他到底在下界做什么?差点儿把命都玩没了!——不,不对,
他猛然望向那块玉石,还在燃烧!根本就没一点停下来的迹象!上面“天命仙君”四个字越来越淡。
。。。
“剑形为束,血祭苍天,亡命为魂,
九泉之下,来!”以天命剑为中心,整个灵记内的生灵都往这边汇来,临近十丈,被那地上攀着的血虫分食,化为雾气,被天命剑吸收,
隐隐约约间,浮现一人,身着血衣,墨发如砚,眉间一点鲜红的朱砂,双手被一根铁丝擒着。
“阿尘!”阿念朝她飘过去,拥住了她。
女子眸中有些许空洞,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她扑得往后退了半步才能稳住身形——
依旧是虚幻的。
“阿念。”
“……”她把头抵在阿尘肩上,一滴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是烫的。
女子闻言一愣,随即猛然惊觉:“阿念!你做了什么?!”
阿念只是笑,整个人都在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她紧紧将人拥着:“阿尘……我终于见到你了,阿树死了,我好难过 …天道也快消亡了,我…我们终于能向从前那般,巡游天地,无悠无虑了。”
“……疯子。”她轻声呢喃着,“全都疯了……!”
“疯的不是我啊!你看清楚了!”她指着站在谢归尘身旁的江折剑:“是他!是他杀了阿树!不是我……”到了后头,她有些儿声嘶力竭了,“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你只剩下我了,这就够了。”
却不料身体忽地被一根灿金色的丝线包裹,被迫与阿尘分离,她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
“千年前,我与他猜到了眼前的局面,本想做些什么改变这天地,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成王败寇,是世间公论的法则,我不想打破,只是这些因果都与你无关,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所以呢?!所以你又想说什么?”阿念嘶吼。
她摇了摇头:“我不说什么,只是……罢了。”
那根细小的金线沿着阿念的手臂攀上眉心,顿了一瞬,随即猛然刺入,
没有血。
只有源源不断的灵气往外冒,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红衣如血,“你——”
那人操控着丝线往上,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呢?”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认真询问。
没想得到答案,低头吻住了阿念惨白的唇间,
又在她快要彻底消散时分离。她看着阿念,对她轻轻一笑,亦如初见。
“我就是你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喜欢你又能喜欢谁呢?”嘶哑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是啊……
她只有她了,她不喜欢她又能喜欢
谁呢?阿尘叹了口气,手腕上擒着的铁链碎成了数瓣,最后看了一眼即将化作尘埃的人,留下一句“等我。”
既然来了,就势必要留下一些东西再走,不然就不划算了。
这片灵记应当是阿尘留下的,阿念原本想借其中的气息复活她,却没曾想,反而适得其反。
谢归尘还未醒,自下界后他便没怎么再睡过,现在定然疲倦及了极点。
那就再睡一会吧。
江折剑召回天命,苍生剑已无剑灵,作用不大,便没再管。
他抱起谢归尘回了剑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