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在庙门口看见这一幕，吓得退了好几步。沙悟净挡在他面前，月牙铲横在胸前。猪八戒握着九齿钉耙，手在发抖。

白骨站在月光下，骨头上那些裂痕在月光里格外清晰，像是瓷器上的裂纹，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每一根骨头。

“三藏法师。”白骨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和白妩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你看清楚了，我是妖，是骨头变的妖。我吃了很多人，喝了很多血，才修炼到今天这一步。我要吃你的肉，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想活。”

三藏站在沙悟净身后，看着那具白骨，嘴唇在哆嗦，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贫僧知道了。”三藏说，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你是妖。”

白骨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孙悟空。

“动手吧。”白妩的声音从白骨里传出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孙悟空举起了金箍棒。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金箍棒落下来，金光大盛，照亮了整个夜空。月光在金光的照耀下变得暗淡，星星也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那道金色的光。

金箍棒砸在白骨上，骨头碎了。裂痕沿着那些旧伤蔓延开来，一根一根地断裂，碎成粉末，在金光里飘散，像尘埃一样。

白骨的碎片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灰，被风吹散了。月光重新亮起来，照在空地上，照在金箍棒上，照在孙悟空脸上。

孙悟空站在那里，金箍棒还举着，保持着砸下去的姿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金箍棒上的金光暗了，彻底暗了，变成了一根普通的铁棒。

三藏从庙里走出来，站在孙悟空身后，看着他。

“悟空。”

孙悟空没有动。

“悟空。”三藏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

孙悟空慢慢放下金箍棒，转过身来看着三藏。

“师父。”孙悟空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声音，“五百年前的事情，只有我自己记得了。”

三藏看着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拍得很轻很轻。

 .

“走吧，回去睡觉。”三藏微微叹气，“明天还要赶路。”

孙悟空点了点头，跟着三藏往回走。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地。月光照在空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白骨，没有碎片，没有灰尘，连白妩站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孙悟空转过头，走进了庙里。

厉桀和源无惑站在庙门口，看着孙悟空走进来。历桀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红了。源无惑站在他身边，没有看他，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厉桀没有挣开，也握紧了他的手。

猪八戒蹲在角落里，抱着九齿钉耙，眼睛也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那个白妩，其实也没那么坏。”

沙悟净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她吃过人。”

猪八戒又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沙悟净身边，把脸埋在沙悟净的肩膀上。沙悟净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悟净，你说大师兄会不会很难过？”猪八戒的声音闷闷的。

沙悟净沉默了两秒，说：“会。”

“那怎么办？”

“没有办法。”沙悟净说，“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走到了这一步，那便是错的。”

猪八戒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地看着她。沙悟净也看着她，面无表情，但伸手在猪八戒头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

“别哭了。”沙悟净说，“明天还要赶路。”

猪八戒点了点头，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净，然后拎起九齿钉耙，走到角落里坐下，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沙悟净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月牙铲靠在墙上，也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了。

孙悟空坐在佛像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三藏在他旁边打坐，手里转着佛珠，嘴里念着经。经文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孙悟空听着那些经文，金褐色的眼珠看着面前的佛像。佛像的金漆都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泥胎，菩萨的脸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一双眼睛还隐约可见，低垂着，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孙悟空忽然开口了：“师父，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三藏的经文停了，睁开眼看着孙悟空。

“悟空，你在问谁？”

“问你。”

三藏想了想，说：“贫僧也不知道。”

孙悟空偏头看了他一眼：“您不是圣僧吗？圣僧不是最懂生死吗？”

三藏笑了，笑得很温和：“圣僧也是人，人怎么会懂生死？为师念经，不是因为懂，是因为不懂。”

孙悟空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藏把佛珠放在膝盖上，看着孙悟空的侧脸。

“悟空，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三藏说。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久到三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

“五百年前，花果山，她给过我一个饼。那个饼很难吃，硬得硌牙，但我吃完了。”孙悟空说。

三藏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走了，留了半个饼给我。我吃了，比之前那个还硬，但我还是吃完了。”孙悟空说，“我想等她回来，再给我带饼。”

“她回来了吗？”三藏问。

“回来了。”孙悟空说，“五百年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