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时候，源无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很大的声音，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庙外面走来走去。

他睁开眼，发现厉桀已经不在了。他坐起来，环顾四周，三藏在佛像前睡着了，头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佛珠。孙悟空也不在门槛上了。

源无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庙门口。月光照在外面的空地上，亮得像是铺了一层霜。孙悟空站在空地中央，面前站着白妩。

白妩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白天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料子很好，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的头发也梳起来了，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银簪子。她站在月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尊玉雕的人像。

孙悟空站在她对面，金箍棒握在手里，棒身上的金光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地闪着。

“我说过，我还是要来的。”白妩说。

“我知道。”孙悟空说。

“那你准备好了吗？”

孙悟空看着她，金褐色的眼珠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孙悟空的脚边。

“白妩，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孙悟空说。

白妩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我走了五百年，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你可以回头。”

“回哪里去？”白妩问，“花果山吗？花果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花果山了。”

孙悟空的手抖了一下。金箍棒上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

“你不要提花果山。”孙悟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不提？”白妩说，“花果山是你最在意的地方，不是吗？你在意花果山，在意你的猴子们，在意你的师父，在意你的取经大业。还有呢，你还在意什么？”

孙悟空没有回答。

白妩又往前走了两步。她离孙悟空很近了，近到伸手就能够到他的脸。她没有伸手，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你在意过我吗？”白妩问。

孙悟空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白妩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里看起来格外凄凉。

“算了，不重要。”白妩说，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冷硬起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唐僧肉我还是要吃。你拦我，我就连你一起杀。”

孙悟空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他的手不再抖了，金箍棒握得稳稳的，金光稳定地亮着。

“你杀不了我。”孙悟空说。

“我知道。”白妩说，“但我总要试试。”

话音刚落，她动了。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月白色的影子在月光里一闪，就到了孙悟空面前。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变成了白骨，指尖尖锐如刀，直刺孙悟空的胸口。

孙悟空侧身躲开，金箍棒横扫过去。白妩没有硬接，身子一矮，从他棒下钻了过去，白骨手指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弹了起来，从背后攻击孙悟空。

孙悟空头都没回，金箍棒往身后一挡，挡住了白妩的骨爪。骨爪和金箍棒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白妩被震退了好几步，站稳之后甩了甩手。她的手指上裂了几道缝，骨头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五百年了，你比当年更强了。”白妩说。

“你也比当年更强了。”孙悟空说。

白妩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手指，又抬头看孙悟空：“但我还是打不过你。”

“是。”

“那我换个打法。”白妩说完，转身就跑。她跑的方向不是庙外面，而是庙里面。

孙悟空脸色一变，追了上去。

白妩冲进庙里的时候，三藏已经被惊醒了。他坐起来，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朝自己扑过来，吓得大叫了一声。沙悟净和猪八戒刚回来，手里还提着几只野兔，看见白妩冲进来，扔了兔子就往上冲。

但白妩太快了。她绕过沙悟净的月牙铲，躲开猪八戒的九齿钉耙，直奔三藏而去。

她的骨爪伸向三藏的喉咙。

一根金色的棒子从她身后砸下来，砸在她的后背上。

白妩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把墙撞出一个大洞。她从洞里滚出去，滚到庙外面的空地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孙悟空提着金箍棒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白妩趴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头。她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血，月白色的裙子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她看着孙悟空，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选他。”

孙悟空看着她的笑，握着金箍棒的手在发抖。金光一明一暗地闪，像是他的心在跳。

“白妩。”孙悟空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白妩从地上爬起来，站都站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仪容。

“孙悟空，我问你一个问题。”白妩说。

“你说。”

“五百年间，你会想起那个人吗？”

孙悟空愣了一下：“哪个人？”

白妩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个笑容很好看，让她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忽然有了生气，像是活了一样。

“算了，当我没问。”白妩说。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月白色的裙子下面，骨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皮肤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纸包着一具白骨。

然后纸破了，白骨露了出来，一具完整的人形白骨站在月光下，骨头上还带着五百年前留下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