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还握在手里,但棒身上的金光已经暗下去了。他看着那个灰蓝色衣裳的姑娘,不,他看的是她骨头上的裂痕。那些裂痕他很熟悉,五百年前就见过。
白妩站在那里,斗笠下的脸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跑,也没有动手,就那样看着孙悟空,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白妩。”孙悟空喊了一声。
三藏在后面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转头看沙悟净。沙悟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谁。猪八戒倒是往前走了两步,抻着脖子看那个姑娘,又看看孙悟空,眼睛里的八卦之光在燃烧。
白妩听见孙悟空喊她的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忍。
“你还记得我名字。”白妩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记得。”孙悟空说。
“记得就好。”白妩把斗笠摘下来,放在篮子里,露出整张脸。她的脸和五百年前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她是散修,身上还有活人的气息,有温度,有心跳。现在她是一具白骨,虽然化成了人形,但那张脸白得不正常,嘴唇也没有血色,像一张纸糊的面具贴在骨头上。
“五百年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孙悟空问。
白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袈裟,又抬头看她:“我跟着师父去取经。”
“我知道。”白妩说,“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后你跟了一个和尚去取经。这件事方圆五百里的妖怪都知道。”
“那你知道了还来?”
白妩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和五百年前她在花果山忍笑的表情一模一样。但味道完全变了,那时候是真的在忍笑,现在这个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唐僧肉,吃了长生不老。”白妩说,“我是妖怪,我需要长生。”
“你不是妖怪。”孙悟空说。
“我是。”白妩说,“我现在是了。”
孙悟空盯着她看了很久。白妩也不躲,就那样让他看着。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山风吹过来,吹得白妩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她头上那几缕碎发在眼前飘来飘去,她也不伸手去拨。
三藏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孙悟空身边,看了看白妩,又看了看孙悟空。
“悟空,这位施主是……”
“师父,她不是施主。”孙悟空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低,“她是妖。”
三藏的脸色变了一下,后退了两步。沙悟净立刻挡在三藏面前,月牙铲横在胸前。猪八戒也凑过来了,九齿钉耙握得紧紧的,圆脸上表情紧张。
白妩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不大,但听在耳朵里让人很不舒服,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上刮过。
“这么多人,打我一个?”白妩说,语气里带着嘲讽,“孙悟空,你现在可真威风。”
孙悟空没有接这句话,而是问:“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白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褐色的眼珠里倒映着她的脸。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白得不像活人,冷得不像有感情。
“因为我想活。”白妩说,“我修炼了五百年,从一堆白骨修炼成人形,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
孙悟空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白妩替他回答了,“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你当然不知道。”
“可是唐僧肉不一样,吃了能一劳永逸。”白妩说。
孙悟空的手又握紧了金箍棒。棒身上的金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白妩看见了那个金光,笑了一下。她从篮子里拿出一碗水,端在手里,朝三藏走了两步。沙悟净立刻把月牙铲往前一送,铲头对准了白妩的脖子。
白妩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脖子前面的铲头,又抬头看沙悟净。
“我没想现在动手。”白妩说,语气很平静,“我就是想给那个和尚喝碗水。”
“不喝。”沙悟净说。
白妩看了她两秒,然后把那碗水倒在了地上。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她把空碗放回篮子里,盖上布,提在手上。
“行吧,不喝就不喝。”白妩说,然后看向孙悟空,“我走了。”
“你走不了。”孙悟空说。
白妩歪着头看他:“你要杀我?”
孙悟空没有回答。但他的金箍棒抬起来了,棒身上的金光开始变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白妩看着那根棒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站在那里,没有跑,没有躲,甚至没有动。风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她整个人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瘦弱但倔强。
“你要杀就杀吧。”白妩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反正吃不到唐僧肉的话我也活不成了。”
孙悟空举起了金箍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