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的笑容彻底收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孙悟空，眼神变了。之前的天真、好奇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审视的目光。

“五百年了。”那姑娘忽然开口，声音变了，那是一种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你还认得这根骨头上的伤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但孙悟空听懂了。

他的手在发抖。

金箍棒还握在手里，棒身上的金光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是他此刻的心跳。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不，不是姑娘，是白骨精。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火眼金睛之下，什么伪装都藏不住。她就是一具白骨，一具修炼成精的白骨，骨头上还带着五百年前留下的裂痕。

那些裂痕，是他认识的。

五百年前，花果山。那时候他还不叫孙悟空，叫美猴王。那时候她也不叫白骨精，叫白妩。

白妩不是妖，至少那时候不是。她是个散修，在山里修行，偶然路过花果山，被满山的猴子拉去吃果子。她不太爱吃果子，但喜欢看猴子，看了整整一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才走。

走的时候遇见了孙悟空。

他蹲在树上，手里拿着个桃子，一边啃一边看她。她仰头看着他，说：“你是猴王？”

他说：“是。”

她说：“你挺好看的。”

他说：“我知道。”

她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忍笑。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把啃了一半的桃子递给她。她看着那个被她啃了一半的桃子，没接。

“我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她说。

孙悟空把桃子收回来，又啃了一口：“那你饿着。”

白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孙悟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味儿？”

“素饼。”白妩说，“我只会做这个。”

孙悟空把那个饼吃完了，虽然味道不怎么样。白妩也把他啃过的桃子吃了，虽然她说过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他们在花果山待了三天。白妩帮猴子们摘果子，孙悟空带她去看水帘洞。白妩站在水帘洞里面，看着瀑布从洞口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彩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你这地方不错。”白妩说。

“送你。”孙悟空说。

白妩看了他一眼：“送我？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孙悟空靠在洞壁上，翘着二郎腿，“这山这么大，分你一半怎么了。”

白妩看着他，又露出了那种忍笑的表情：“你这猴子，真大方。”

“那当然。”孙悟空说。

突然一个贪玩的小猴子从树上落下，径直朝孙悟空砸去，白妩眼疾手快地挡在了中间。那个时候，血流不止。

白妩说的骨头上的伤应该是这个。

三天后白妩走了。走的时候没打招呼，孙悟空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只在石桌上留了半个饼，用油纸包着，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谢了。

孙悟空把那半个饼吃了，比之前那个更硬，更难吃。但他吃完了，连渣都没剩。

后来他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五百年里他想过很多事，想过花果山的猴子，想过水帘洞的瀑布，想过那个只待了三天的散修，和那半个硬得硌牙的素饼。

他不知道白妩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了白骨精，不知道她这五百年是怎么过的。

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