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安静了。

唐三葬站在溪边，等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半山腰的洞口没有任何回应。

寅将军没有冲下来，熊山君也没有。两个妖怪像是被钉在了洞口，一动不动。

唐三葬叹了口气。

“不下来是吧？”

他自言自语地说，然后把锡杖往地上一插，弯腰卷起了袈裟的袖子

“那我上去。”

唐三藏在马上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师兄！你要上山？那上面可是两个妖怪！你刚打完一个，法力肯定消耗了不少，现在上去太危险了！”

唐三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法力值15/100，系统借的那点法力在刚才吹唢呐的时候用掉了2点，还剩13。

确实不多。

但他也没打算用法力。

“师弟”

他把唐三藏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语气平和

“你知道师兄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要脸。”

唐三藏：“……”

唐三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山下等着，别乱跑，张三李四，保护好他。”

“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就跑，跑回长安去，告诉唐王，说双叉岭的妖怪不讲武德，以多欺少，让他派兵来把这片山铲平了。”

张三李四脸色发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唐三葬把唢呐别在腰间，紧箍咒套在手腕上，火化炉折叠好揣进袖子里，锡杖当登山杖使，开始沿着特处士冲下来时踩出的那条山路往上爬。

山路很陡，碎石很多，袈裟很碍事。

唐三葬爬了没几步就把袈裟脱下来塞进了系统空间，露出了里面的灰色僧袍。

僧袍是短款的，袖子挽到肘部，看起来不像和尚，倒像一个来山里砍柴的樵夫。

半山腰的洞穴里，寅将军和熊山君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心理危机。

“大哥”

熊山君趴在洞口，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珠子跟着山下那个往上爬的红点移动

“他上来了。”

“我看见了。”寅将军的声音很沉。

“他刚才炸死二哥的那个东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我活了三百年，从来没见过那种法宝。”

“没符咒，没法力波动，就这么‘轰’的一下，二哥就没了。”

熊山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哥，我不是怂，我就是想搞清楚，咱们到底惹了个什么东西。”

寅将军没有回答。

它也在想这个问题。

寅将军修行八百年，见过的高僧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些高僧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打坐念经、普度众生的路子，最厉害的无非是修出个舍利子，或者能在水上走两步。

从来没有一个高僧，随身带着能把野牛精炸成烤肉的法宝。

更没有一个高僧，炸完了还给火化的。

这业务熟练得不像话，简直像是专门干这一行的。

寅将军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它想起了一个流传在妖界的古老传说。

传说中有一种人，不在佛籍，不在道籍，专门行走于阴阳两界之间，所到之处，妖魔鬼怪尽皆伏诛。

这种人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做——

“送葬人。”

寅将军低声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熊山君没听清：“啥？”

“送葬人，传说中专门超度妖怪的人，不杀，不囚，不镇压，直接送走，送到哪里去？送到该去的地方。”

寅将军的竖瞳缩成了两条细线

“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

“大哥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你看看山下那个和尚，他有半点和尚的样子吗？和尚念经，他吹唢呐。”

“和尚放生，他火化，和尚普度众生，他——他专门度妖怪。”

熊山君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钟之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大哥，要不咱们跑吧？”

“跑？往哪跑？”

“往西跑，西边是黄风岭，特处士的舅舅，叫黄风大王，本事大得很。咱们去投奔他，这个和尚总不敢追到黄风岭去吧？”

寅将军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虽然不光彩，但总比被炸成烤肉强。

“走。”

寅将军从青石板上跳下来，尾巴一扫，卷起洞里的几件家当，几张兽皮，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铜钱，还有一坛子偷来的酒。

两个妖怪刚走到洞口，就愣住了。

唐三葬已经站在洞口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知道怎么上来的。

山路上明明只有一条道，寅将军一直在盯着，没见他加速，没见他用法术，但他就是出现在了洞口，气都不带喘的。

“嗨！”

唐三葬朝两个妖怪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友善的邻居

“要出门啊？”

寅将军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巨大的蒲公英球。

熊山君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你怎么上来的？”

寅将军的声音都变了调，从低沉浑厚变成了尖锐刺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走上来的啊！”

唐三葬理所当然地说，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僧袍，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们这山路也太难走了，我上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你们平时出门不修路的吗？妖怪也要讲基本法啊，路都不修，怎么发展旅游业？怎么招商引资？”

寅将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听懂了一件事

这个和尚不怕它们。

一个凡胎肉体的和尚，面对两个修行数百年的妖怪，不怕。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是傻子，要么他有绝对的底气。

寅将军看了看唐三葬腰间那把唢呐，又看了看他手腕上那个金灿灿的圈子，最后看了看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那个方块

那个方块刚才炸死了特处士，寅将军记得那个形状。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老虎在极度恐惧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唐三葬注意到了。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寅将军，目光平静。

“你别怕”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是来杀你的。”

寅将军的呜咽声更大了，老虎精的阅读理解能力显然不太行，它把不是来杀你的理解成了不是来痛快地杀你的，而是来慢慢折磨你的。

唐三葬看它那样子，知道解释也没用，干脆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盘腿坐在洞口，把唢呐横放在膝盖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火化炉，打开盖子，调到待机模式。

“来，坐下，我们聊聊。”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对寅将军和熊山君说。

两个妖怪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不坐也行，站着听。”

唐三葬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开始了

“我这个人呢，做事讲究个道理。你们在双叉岭吃了多少人，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按道理说，我应该把你们一起送走，一个不留。”

寅将军的尾巴夹到了两腿之间。

“但是”唐三葬话锋一转

“我今天心情不错，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送你们走，跟你们二弟一样，唢呐一吹，炉子一烧，骨灰盒一装，干干净净，体体面面，下辈子投个好胎，重新做人——不对，重新做妖，也不对，重新做……反正重新开始吧！”

寅将军和熊山君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

唐三葬又伸出一根手指

“你们从今天起改邪归正，不再吃人，改吃素，我给你们在双叉岭立一块碑，上面写双叉岭野生动物保护区，严禁捕食人类，这样以后过路的行人安全了，你们也有口饭吃。”

熊山君忍不住问了一句：“吃素？你让我们吃素？我们是妖怪，不是和尚！”

唐三葬看了它一眼：“你二弟刚才也是这么说的。现在它在骨灰盒里躺着呢。”

熊山君立刻闭嘴了。

寅将军沉默了很久。

作为双叉岭的老大，它需要考虑的事情比熊山君多。

吃素当然难受，但总比被烧成灰强。

而且这个和尚说了，立碑，写清楚这里是保护区。

有了这块碑，以后再有和尚路过，总不好意思再找它们麻烦了吧？

“如果我们选第二个”

寅将军小心翼翼地问:“你保证不再来找我们？”

唐三葬点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不吃人，我就不超度你们。”

“那要是别的和尚来找我们麻烦呢？”

“别的和尚打不过你们，能打过你们的和尚，看到那块碑，也不会动手。”

寅将军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熊山君目瞪口呆的决定：“我们选第二个。”

熊山君急了：“大哥！你疯了？吃素？我三百年来没吃过一口青菜！你让我吃草？”

“那你选第一个。”寅将军冷冷地说。

熊山君看了看唐三葬膝盖上的唢呐，又看了看火化炉，声音一下子小了：“……草也挺好吃的其实，我小时候吃过，脆脆的，有点甜。”

唐三葬笑了。

他从系统空间里掏出纸和笔，系统出品，自带墨水和永不褪色功能

刷刷刷写了一篇碑文，递给寅将军看。

寅将军不认识汉字。

“你念给我听。”

唐三葬清了清嗓子，念道：“双叉岭野生动物保护区。”

“奉东土大唐御弟三葬法师法旨，自即日起，双叉岭方圆百里禁止捕食人类。”

“岭内妖怪寅将军、熊山君已自愿改食素斋，望各方路过行人不必惊慌，也请各路妖怪遵守规定，违者后果自负。”

“落款：三葬法师，贞观十三年秋。”

寅将军听完，觉得哪里不对：“这个违者后果自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们不吃人就行，别的妖怪要是来双叉岭吃人，我找它们算账。”

寅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和尚的意思是，这块碑不只是保护行人，也是在保护它们？别的妖怪来双叉岭吃人，和尚会来管？

“你认真的？”寅将军问。

唐三葬从袖子里掏出三星Note7

注意，是另一部，系统给了他三部备用的，他拿着在手里抛了抛。

寅将军立刻懂了：“认真的。”

碑立好了。

唐三葬用锡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碑文贴在地上，念了一句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咒语。

地面微微震动，石碑从泥土中缓缓升起，一寸一寸地长高，最后定格在一人高的位置。

碑身是青灰色的石质，碑文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庄严又气派。

唐三葬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

他拍拍手，对寅将军和熊山君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双叉岭的合法居民了，记住你们的承诺！不吃人。”

寅将军和熊山君站在石碑旁边，表情复杂得像两个刚签了不平等条约的末代皇帝。

唐三葬转身准备下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差点忘了，你们的二弟特处士，骨灰我带走，下葬的时候我会给它念经的，你们放心。”

寅将军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唐三葬摆了摆手，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虎啸。

唐三葬没有回头。

他加快了下山的步伐，因为唐三藏还在山下等着，而且他隐约听到了小师弟在喊“师兄你没事吧！”的声音，那声音里的焦急程度，好像他已经死了三天似的。

“师兄！师兄！”

唐三藏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哭腔

“你是不是受伤了？我听到爆炸声了！还有老虎叫！师兄你别吓我——”

唐三葬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正好和骑着马往山上冲的唐三藏打了个照面。

小师弟看到他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师兄你没死！”

唐三藏从马上跳下来

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主动下马，而且跳下来的姿势相当狼狈，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唐三葬:“我听到爆炸声，我以为你被妖怪吃了！”

唐三葬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小师弟的后背：“行了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你这样子到了西天，佛祖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唐三藏抽抽噎噎地松开手，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唐三葬身上干干净净，连袈裟都没穿。

“你袈裟呢？”

“收起来了，爬山不方便。”

“你的唢呐呢？”

“在腰间。”

“你的那个……掌心雷呢？”

“袖子里。”

唐三藏又擦了擦眼泪，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妖怪呢？”

“没杀。”唐三葬说。

唐三藏愣住了：“没杀？那它们——”

“改邪归正了，从今天起吃素，不吃人了，我在山上立了块碑，写了保护区的事。以后你们取经回来路过双叉岭，可以去找它们喝茶。”

唐三藏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震惊→怀疑→困惑→将信将疑→接受了但是依然困惑。

“师兄”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怎么让它们改邪归正的？”

“讲道理。”

“讲道理？”

“嗯，我跟它们说，吃人是不对的，对胃不好，它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张三和李四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你骗鬼呢！

但唐三藏信了。

他真的信了。

小师弟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那种纯真无邪的光芒，崇拜地看着唐三葬：“师兄你真厉害！不用打打杀杀就能降妖除魔，这才是真正的佛法！”

唐三葬看着唐三藏那张写满了真诚和信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傻子，以后到了西天，可怎么活啊。

叮！双叉岭送葬任务完成！

任务评价：S级（非常规完成方式：非暴力收编）

获得奖励：葬仪之眼·初级升级包×1，唢呐新曲目送君归西×1，便携式火化炉·扩容版×1。

额外奖励：因宿主超额完成任务（收编而非送葬），获得隐藏奖励——和平使者称号。

称号效果：佩戴此称号时，与妖族交涉的成功率+30%。

特别提示：宿主收编了寅将军和熊山君，这在原著中是不存在的剧情。蝴蝶效应已触发，后续剧情将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系统评价：干得漂亮，但别高兴太早，黄风岭的黄风大王正在来的路上，它表外甥被烤了，它能不来找你算账吗？

唐三葬看完系统消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黄风岭。

黄风大王。

那个吹口气就能刮起三昧神风的黄风怪？

他看了看手里还在冒烟的骨灰盒是特处士的

又看了看山腰上那块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的石碑，最后看了看身边那个还在崇拜地看着他的小傻子师弟。

“师弟”

“嗯？”

“我们今晚不走了，就在双叉岭过夜。”

“啊？为什么？天还早呢，才刚过午时——”

“因为晚上可能有人要来。”

唐三葬把骨灰盒收好，从腰间抽出唢呐，试了一个音

“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唐三藏的脸又白了。

张三李四的手按上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