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长安城往西走,第一个感觉是:路真他妈难走。
唐三葬上辈子走过最烂的路是学校操场翻修时的泥巴地
而现在他走的这条路,泥巴、碎石、枯枝、兽骨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像在踩一个未知的雷区。
更别提他们还骑着马
准确地说,是唐三藏骑着马,唐三葬牵着马,张三李四扛着行李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师兄”
唐三藏在马上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们为什么不都骑马?”
“因为只有两匹马。”
“可是你牵着一匹马,我骑着一匹马,那不是正好吗?为什么张三和李四要走路?”
唐三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汗流浃背的壮汉,又看了看唐三藏,语气平静:“因为他们不是和尚。”
“这跟是不是和尚有什么关系?”
“和尚骑马叫取经,俗人骑马叫赶路。取经是功德,赶路是享受。享受是要折福的,你忍心看他们折福吗?”
张三李四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毕竟是皇帝派来的,文化水平有限,逻辑能力更有限,最终选择了沉默。
唐三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那我们为什么不每人配一匹马?这样就不用走路了,而且大家都是和尚,都不折福。”
“师弟”
唐三葬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一共就两个和尚。你给我再变两个和尚出来?”
唐三藏张了张嘴,看了看张三,又看了看李四,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让他们剃度?”
张三李四的脸同时绿了。
唐三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唐三藏。
小师弟骑在马上,一脸天真烂漫,显然是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而不是在故意整人。
唐三葬沉默了两秒钟,伸手摸了摸唐三藏的脑袋:“师弟,你这种灵机一动就让人出家的毛病,到了西天一定要改。佛祖最烦这种硬拉人头的行为,回头扣你绩效。”
“什么绩效?”
“就是……功德点数,你不懂,反正别乱出主意就行。”
唐三藏乖乖闭嘴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出了长安地界之后,路两边的风景从良田变成了荒地,从荒地变成了山林。
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这片林子里,又一直没被人发现。
唐三葬的右眼皮开始跳。
他上辈子右眼皮跳的时候,通常是考试要挂科或者外卖要被偷。
但在这个世界,右眼皮跳只有一种可能
系统要搞事了。
果然。
叮!您已进入双叉岭区域。
当前距离寅将军巢穴:2.3公里。
温馨提示:寅将军是一头老虎精,特处士是一头野牛精,熊山君是一头黑熊精,三妖结拜为兄弟,占据双叉岭,专吃过往行人。
宿主当前状态:HP 100/100,法力值 15/100(你一个现代人哪来的法力值?这15点还是系统借你的)。
任务提示:三个妖怪,一台炉子,建议制定排号方案,避免混乱。
唐三葬看完系统消息,把目光投向前方幽暗的密林。
老虎精,野牛精,黑熊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袈裟,一根锡杖,一把唢呐,一个紧箍咒,一个火化炉,一部三星Note7。
嗯,配置还行。
他唯一担心的是那个三星Note7。
系统给他这个东西绝对没安好心,但他又不敢扔,怕一扔就炸。
三星Note7的梗他上辈子就听说过
这玩意儿不是手机,是C4伪装成的电子消费品。
“师兄”
唐三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怎么不走了?是不是累了?要不你上来骑一会儿,我下去走?”
唐三葬抬头看着小师弟那张真诚的脸,心里忽然一软。
这小傻子,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想着让师兄骑马。
“不用,我走我的,你骑你的。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待在马上别下来,记住了吗?”
唐三藏一愣:“会发生什么事?”
唐三葬没回答,从腰间抽出唢呐,在手里掂了掂。
他又把系统空间里的紧箍咒摸出来,挂在了手腕上。
然后检查了一下火化炉的电池,满电。
最后把三星Note7揣进袖子里,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张三李四说:“你们两个,把行李放下,站到唐三藏的马两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林子。看到任何会动的东西,先喊再砍,不要自己冲上去,不要离开马三步之外。”
张三李四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唐三葬说话时的语气让他们感到了一阵寒意。
那种语气不像是一个和尚在吩咐随从,更像是一个工头在交代危险作业的操作规则
简洁、清晰、不容置疑。
两人默默放下行李,站到了唐三藏的两侧。
唐三藏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唐三葬提着唢呐,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林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
这种安静是最危险的信号,意味着这片林子有危险的动物,所有的小动物都选择了闭嘴和躲藏。
走了大约两百步,唐三葬停下了。
他面前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
溪对岸是一片更加茂密的松林。
唐三葬看着那条小溪,忽然笑了。
他蹲下来,把唢呐放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然后从袈裟里掏出那本佛学基础入门速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那页上只有一句话,是他在水陆法会上临时加上去的笔记:“遇水则渡,遇妖则度。”
他自己写的,自己都觉得有点意思。
唐三葬合上书,站起来,拿起唢呐,对着溪对岸的松林吹了一个音。
一个音。
就一个音。
那个音穿过小溪,穿过松枝,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钻进了双叉岭最深处的某个洞穴里。
洞穴里,一头浑身漆黑的老虎正趴在一块青石板上打盹,它的尾巴时不时甩一下,拍在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旁边,一头体型巨大的野牛正在用犄角蹭石壁,蹭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角落里,一头黑熊四仰八叉地躺着,肚子一起一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唢呐声传来的时候,三个妖怪同时睁开了眼睛。
寅将军是老虎精,修行八百年,是双叉岭的老大。
它的听觉最敏锐,唢呐声响起的瞬间,它就从青石板上弹了起来,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巨大的毛球。
“什么东西?”它低吼一声,声音在洞穴里来回震荡。
特处士是野牛精,修行六百年,脾气暴躁但脑子不太灵光。
它停下了蹭石壁的动作,歪着脑袋听了听,瓮声瓮气地说:“好像是唢呐。”
“唢呐?”
寅将军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上次下山去村子偷玉米的时候,村口有人办白事,吹的就是这个声,一模一样。”
寅将军的尾巴停止了甩动,僵在了半空中。
它缓缓转头看向角落里还在打呼噜的熊山君,一爪子拍过去:“老三,起来!”
熊山君被拍得一个激灵,四脚朝天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咋了咋了?山下来了巡山的?”
特处士说“不是巡山的,是吹唢呐的。”
熊山君愣了三秒钟,然后一个鲤鱼打挺
没打起来,太重了,肚皮朝上翻了两下才翻过来
他站了起来,满脸困惑:“吹唢呐的?谁来双叉岭吹唢呐?吃饱了撑的?”
寅将军没说话,它走到洞口,探出脑袋朝山下望去。
双叉岭的地形是两座山脊夹着一条深谷,谷底是那条小溪和松林。
寅将军的洞穴在半山腰,视野极好,能清楚地看到谷底的一切。
它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袈裟的光头和尚,站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手里提着一把唢呐,正仰头朝它的方向看来。
那和尚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寅将军活了三百年没见过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警惕。
那表情更像是……期待。
像是在等谁。
寅将军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大哥,看到什么了?”特处士挤到洞口,犄角差点戳到寅将军的眼睛。
“一个和尚。”寅将军说。
“一个和尚?”
特处士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一个和尚你怕什么?我去把他叼上来,咱仨分着吃了,够一顿的。”
寅将军没有阻止特处士,但它也没有赞同。
它只是盯着山下那个和尚,总觉得哪里不对。
特处士已经冲出去了。
它化作一阵黑风,裹挟着腥臭的气味,沿着山脊一路狂奔而下,所过之处草木皆伏,飞鸟惊散。
八百斤的野牛精全速冲锋的场面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地在颤抖,碎石在飞溅,两棵挡路的松树被它一犄角一个挑飞了出去,树干在半空中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唐三葬站在溪边,看着山上那团越来越近的黑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把唢呐举到了嘴边,吹了第二声。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长,比刚才那一声低,像是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沉闷地砸进谷底,溅起漫天的尘土和回声。
特处士冲锋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它突然发现,那个和尚吹唢呐的调子,它听过。
是真的听过。
上次下山偷玉米的时候,村里那户办白事的人家,从早到晚吹的就是这个调子。
村里人管它叫开路曲是给死人开路的,意思是告诉阴间的鬼差,这里有一位要过来了,麻烦让个道。
特处士当时站在山坡上听了整整一个下午,觉得挺好听的,还跟着哼了两句。
但现在,在这条漆黑的小溪边上,对着自己吹这首曲子,味道就完全不对了。
“你——”
特处士在溪对岸刹住了脚步,四蹄在地上犁出了四道深深的沟痕
“你到底是谁?”
唐三葬放下唢呐,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贫僧唐三葬,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求经。路过贵宝地,想借个道。”
特处士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像闷雷一样在山谷里滚动:“借道?哈哈哈!你知道这道是谁的吗?”
“谁的?”
“我大哥寅将军的!这双叉岭方圆百里,都是我大哥的地盘!过路的要留下买路财,出家人也不例外!”
唐三葬点点头,表示理解:“买路财是吧?有!你想要什么?”
特处士愣了。
它在双叉岭吃了五年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配合的。
以往那些过路的,要么吓得尿裤子,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转身就跑,从来没有一个像这个和尚一样,心平气和地跟它商量买路财的事。
特处士挠了挠肚皮,想了想,说:“吃的。你有什么吃的?”
唐三葬低头翻了翻袈裟的口袋,摸出半个馒头,那是早上吃剩的,用油纸包着,还热乎。
他把馒头举起来,朝特处士晃了晃:“这个行吗?”
特处士看着那半个馒头,沉默了。
它修行六百年,吃过樵夫,吃过猎户,吃过迷路的商人和私奔的小夫妻。
它吃过的肉堆起来能填满整个山谷,喝过的血流出来能汇成一条小河。
但从来没有一个猎物,试图用一个馒头来买自己的命。
这已经不是侮辱了,这是哲学层面的打击。
特处士的眼珠子慢慢变红了。
“和尚”
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两块巨石在摩擦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唐三葬诚恳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你看我这个馒头,不是普通馒头,这是长安城里皇家寺院斋堂做的馒头,唐王李世民昨天亲口吃过的同款,御用馒头,你懂吗?你吃过御用的东西吗?”
特处士的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
“我吃了你!”
它怒吼一声,四蹄蹬地,巨大的身体腾空而起,越过那条窄窄的小溪,朝唐三葬猛扑过来。
八百斤的野牛精凌空扑击,那气势简直像一座小山从天而降,连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唐三葬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把唢呐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三星Note7,大拇指按在指纹解锁的位置。
屏幕亮了。
屏保是一张风景照
也不知道系统从哪里找的,居然是唐三葬上辈子大学校园的图书馆,秋天的银杏叶铺了一地。
唐三葬来不及感慨,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找到了一个APP。
APP的图标是一个骷髅头,下面写着两个字:“引爆。”
他点了下去。
三星Note7从他的掌心飞了出去。
不是被扔出去的,是自己飞出去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托着它,精准地迎向了半空中的特处士。
特处士看到一个小小的方块朝自己飞来,本能地张嘴去咬。
它咬住了。
下一秒。
轰——!!!
那声爆炸不是普通的爆炸。
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像是手雷,被压缩成了一个点,然后再从这个点里释放出来。
冲击波是环形的,以特处士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把溪水掀起了三丈高,把松树连根拔起,把地面的碎石和泥土卷成了一团遮天蔽日的蘑菇云。
唐三葬站在原地,袈裟被冲击波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人纹丝不动。
因为他提前把火化炉打开了,当成了挡风板。
唐三藏那边就没这么幸运了。
小师弟连人带马被冲击波推出去七八步远,要不是张三和李四死死拽住缰绳,他可能已经被掀翻在地了。
即使如此,唐三藏的脸色也已经白到了一个新高度
那是介于吓傻了和已经死了之间的一个微妙的状态。
“师、师兄……”唐三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灵魂出窍的空灵感
“那是什么?”
“手机。”唐三葬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机?”
“手机。就是……算了,你当它是掌心雷就行。”
唐三藏张了张嘴,把掌心雷是什么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他觉得今天已经问了太多问题了,再问下去,师兄可能会用那个什么手机给他也来一下。
爆炸的烟雾渐渐散去。
溪对岸的一片狼藉中,特处士趴在地上,浑身焦黑,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牛肉的味道。
它的左半边身体被炸得血肉模糊,右半边身体倒是完好无损
但那个完好是相对于左半边来说的,实际上也好不到哪里去,皮毛翻卷,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肌肉组织。
但特处士还没有死。
八百斤的野牛精,生命力顽强得不像话。
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唐三葬走过去,蹲下来,把耳朵凑到特处士嘴边。
“你说什么?”
特处士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在叫:“你……用的……什么……法宝……”
三星Note7。”
“三……星……什么?”
“你不用知道”
唐三葬拍了拍它的脑袋,语气温柔得像在安慰一个生病的小孩
“你就当是科技的力量,反正你也听不懂,安息吧!”
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唢呐,对着特处士吹了三个音。
大出殡的起手式。
特处士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唐三葬收起唢呐,掏出火化炉,打开盖子,调好温度。
炉子里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像是一台微波炉在预热。
他抓住特处士的犄角,使劲往火化炉的方向拖。
拖不动。
八百斤的牛,他一个一百三十斤的人,根本拖不动。
唐三葬喘了两口气,回头喊:“张三!李四!过来帮忙!”
张三李四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唐三藏。唐三藏疯狂点头,那意思很明显:去,快去,师兄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我不想你们也变成烤牛肉。
两人小跑过来,一人抓一只犄角,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特处士拖到了火化炉旁边。
火化炉虽然体积不大,但它的工作原理显然不是靠体积,特处士八百斤的躯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进了炉膛,像吸尘器吸一根头发丝一样轻松。
炉盖自动合上,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室温一路飙升到3000°C。
唐三葬双手合十,念了一句:“牛兄,一路走好,下辈子别当妖怪了,当个普通的牛,在田里耕耕地,吃吃草,偶尔被做成牛肉面,也挺好的。”
炉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盖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骨灰盒,比上次那个大了一圈,上面刻着:特处士,野牛精,修行六百年,生前爱吃玉米,死后玉米面管够。
唐三葬把骨灰盒收进系统空间,看了看溪对面
寅将军和熊山君正站在半山腰的洞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谷底发生的一切。
距离太远,唐三葬看不清它们脸上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
他把火化炉折叠起来塞进袖子里,从张三手里接过锡杖,拄着锡杖站在溪边,仰头看着半山腰的两个妖怪,朗声说了一句:
“下一个,谁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