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陈屿风坐在梳妆台前,指尖划过微凉的镜面,映出一张属于“十八岁”的脸。眉眼温顺,唇色偏淡,唯独那双眼睛,在无人注视时会泄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凝。
昨晚他几乎没合眼。顾烬言的反常、“上学”这个突兀的安排,还有那些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无数线索在脑海里交织,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他必须更谨慎,像真正的幼兽那样,藏起爪牙,只露出无害的绒毛。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陈屿风的神经瞬间绷紧。是顾烬言的专属敲门声,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下来。”
楼下传来少年清冷中带着戾气的声音,像碎冰撞在金属上。陈屿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温顺的笑容,起身开门。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顾烬言坐在主位,银灰色的发丝被晨光染成浅金,他正用银叉漫不经心地戳着盘中的煎蛋,眼尾的绯红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陈屿风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勺子时手指微顿——早餐是典型的西式餐点,培根、煎蛋、牛奶,还有一小碟新鲜的草莓。这些都是他曾经喜欢的,但此刻尝在嘴里,只觉得味同嚼蜡。
顾烬言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几乎没动的餐盘上,挑眉道:“怎么,小家伙,饭菜不合你口味?”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陈屿风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他立刻低下头,飞快地舀了一勺牛奶喝下去,声音放软:“没有,哥哥,很好吃。”
说着,他又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起煎蛋,努力表现出“乖巧进食”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顾烬言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像是觉得他这副模样有些有趣。
“走了,去学校。”顾烬言放下银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时带起一阵冷风。
陈屿风连忙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上学?他当年在程家的私立学院早就毕业,甚至还修完了双学位,现在却要跟着一个名义上的“哥哥”,去读不知道哪个学段的课程,想想都觉得荒谬。
两人走到玄关换鞋时,顾烬言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比陈屿风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怎么?不喜欢上学?”
陈屿风的心猛地一跳,暗道自己刚才的情绪是不是露了破绽。他立刻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怯怯的期待,声音带着点雀跃:“没有,哥哥,我喜欢上学的。”
他甚至刻意弯了弯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些。九尾狐的幻术虽不能完全施展,但微调情绪、改变眼神里的细微波动,还是能做到的。
顾烬言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转身拉开了门。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悬浮车,车身流畅,车门打开时像展开的双翼。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却没人敢靠近,甚至连议论声都压得极低。显然,顾家的威慑力在这所学校里同样无处不在。
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学生自动分成两列,低着头给他们让路。陈屿风跟在顾烬言身后,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高二(3)班,你跟我一个班。”顾烬言头也不回地说,脚步没停。
“嗯嗯,好的哥哥。”陈屿风应着,心里却更困惑了。高二?他这副“十八岁”的样子,读高二倒也说得过去,可顾烬言的真实年龄也是十九岁,为什么会在高二?
教室门被推开的瞬间,原本嘈杂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门口的顾烬言,只有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抬起了头,看到陈屿风时,眼睛猛地瞪大,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屿风的心脏骤然缩紧。
林晨旭?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晨旭是程家的远房亲戚,小时候常来程家玩,跟他和哥哥程穗澜都还算熟悉。后来程家出事,他被赶出家门,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没想到会在顾烬言的学校里碰到。
【他认出我了?】陈屿风的指尖瞬间冰凉,表面却依旧维持着茫然无措的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异常反应。
顾烬言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顺着陈屿风的目光看向林晨旭,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危险的戾气:“小家伙,认识他?”
“不……不认识。”陈屿风立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像是被顾烬言的语气吓到了。
林晨旭也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捡起笔,身体抖得像筛糠。他刚才差点脱口而出“星耀”两个字,幸好及时想起顾烬言的手段,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下课铃响起时,陈屿风刚走出教室,就被林晨旭拽到了楼梯间的角落。少年的手劲很大,抓得他胳膊生疼。
“你……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林晨旭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惊恐,“你不是程家二少爷吗?怎么成了顾家的人?”
陈屿风皱了皱眉,甩开他的手:“他在这里,我有什么办法?”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着点委屈和无奈,符合“陈屿风”这个身份的设定。
林晨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猛地闭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压低声音:“你知道不知道你哥……”
“我哥怎么了?”陈屿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哥程穗澜,自他被赶出家门后就断了联系,他一直担心哥哥的情况。
林晨旭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最终还是咬着牙说:“你哥……被你爸弄哑了。”
“什么?!”
陈屿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他爸程正宏?那个向来偏心、视他们兄弟为工具的男人,竟然对哥哥下了如此狠手?
哥哥的声音那么好听,小时候总喜欢哼着调子哄他睡觉……怎么会……怎么会被弄哑?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冲垮了他的伪装,眼底瞬间翻涌出血色。林晨旭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我先……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跑之前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殿下的眼神太可怕了,刚才差点被发现……
陈屿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断尾的疼痛、被驱逐的屈辱、对哥哥的担忧……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在这儿做什么?”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陈屿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顾烬言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神沉沉地看着他,眼底的戾气比平时更重。
陈屿风的心脏漏跳一拍,瞬间清醒过来。他不能暴露,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转过身,抬起头看向顾烬言时,眼底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点怯怯的祈求:“哥哥……我想……跟刚才那个同学做朋友……可以吗?”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眼神清澈又无辜,像只渴望得到允许的小宠物。
顾烬言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他泛红的眼角扫到微微颤抖的嘴唇,眼底的戾气不知何时淡了些。他突然觉得,这只小狐狸认真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琉璃,好看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