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高澄入宫。
昭阳殿门敞开着,元善见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书,似乎在看。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外的青雀上。
“陛下,”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大将军求见。”
元善见的目光从青雀身上收回来,落在殿门口。
高澄已经走了进来。
“陛下。”高澄走到御案前,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
“大将军何事见朕?”
“臣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臣在民间遇到一位女子,出身宗室,品貌端庄,欲安置在东柏堂,特来请陛下册封。”
元善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高澄。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警惕,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他极力压制的不好预感。
“宗室女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何人?”
“高阳王的妹妹,名唤玉仪。”
殿中安静了一瞬。
元善见的脸色变了。
高阳王元斌的妹妹,论辈分比他和元仲华还要高一辈。
可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高澄要在东柏堂安置一个来历不明的元氏女子,还来请他册封。这不是请求,这是羞辱。
元善见的手指攥紧了书卷,指节泛白。
“大将军,此事容后再议。”
高澄的笑容消失了。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臣的奏疏在这里,请陛下览阅。”
元善见看着那份奏疏,没有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皇后殿……”内侍的声音还没落,一个人已经走了进来。
高淮。
“阿兄。”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高澄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皇后殿下,臣与陛下议事,皇后不宜在场。”
“阿兄,你要册封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高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皇后消息倒是灵通。”
“宫里没有秘密。”高淮说,目光没有退缩,“阿兄,你有没有考虑过,阿华会怎么想?”
高澄看着高淮,看了很久。
殿中的内侍和宫女早就退了出去,只剩下刘桃枝还站在门口,像一尊无声的石像。元善见坐在御案后面,低着头,看着那份奏疏,一言不发。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高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刀刃上闪过的一道寒光。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高淮面前,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阿淮,”他说,“你若再敢阻拦,我就为陛下准备些美人。陛下身边,也该多几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高淮的身体僵住了。
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不是送美人给元善见享乐,是送人进宫,分她的权,让她在这座宫殿里连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没有。高澄送的人,元善见不得不宠幸。
这不是威胁。这是宣判。
高淮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高澄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看着她的脸色,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皇后,请回吧。”
高淮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变了。”
高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人都会变。”他说,“皇后请回。”
高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元善见身边,弯下腰,轻轻地握住了他攥着书卷的手。
“陛下,妾先退下了。”
元善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高淮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殿门。
“阿兄,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大将军。”
高澄转过身来。
元善见已经拿起了那份奏疏。
“朕准了。”
他把奏疏放在案上,拿起御玺,盖了下去。
那一声“啪”的轻响,像一把锤子,敲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什么东西碎了,裂了,散落一地,捡不起来了。
高澄看着那枚鲜红的御玺印,看着元善见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他没有说谢恩的话。他只是从案上拿起奏疏,收入袖中,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昭阳殿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殿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得胸腔隐隐作痛。
刘桃枝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
“郎主,”他小心翼翼地问,“回东柏堂?”
高澄没有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宫墙上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回府。”他说。
刘桃枝愣了一下:“郎主是说回府?”
“回西跨院。”
刘桃枝没有再问。高澄回到府中的时候,已是午后。
穿过前院、中庭、回廊,一路走到西跨院。院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青芜正蹲在廊下晒被子,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被角差点掉在地上。
“郎……郎主?”
“公主呢?”
“公主在内室,小娘子方才睡了,公主……”
高澄没有听完,径直走向寑殿。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元仲华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高元绥躺在她身边的被褥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偶尔嘟囔一句什么,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元仲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高澄走进来,在榻边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高元绥,小姑娘翻了个身,把一只小手伸到被子外面,手指攥着被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阿爷”。
他没有应声,只是将那只小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可元仲华看见了。他的手指在碰到女儿小手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子惠,”元仲华合上书,放在膝上,看着他,“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高澄说,目光从女儿脸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元仲华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听说,”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夫君在东柏堂养了一位美人?”
高澄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他说,声音淡了下来。
“府里都传遍了,”元仲华说,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膝上书卷的边角,“我想不知道都难。”
高澄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看不出底下是深是浅,是冷是暖。
“你没什么想说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元仲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他恍惚了一瞬。她小时候歪着头问他“阿兄生气了”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表情。
“有,”她说,“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想请教夫君。”
“什么事?”
“那位元娘子的身份,”元仲华的声音依然平静,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像刀刃上闪过的一道寒光,又像猫在黑暗中睁开的瞳孔,“我听说,她自称是高阳王的妹妹?”
高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又如何?”
“那夫君该叫那位元娘子什么呢?”元仲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认认真真的困惑,像是真的在请教一个她解不开的难题,“论辈分,她是我叔父的妹妹,我是你的妻子。那你是不是也该叫她一声姑姑?”
高澄的脸黑了。
元仲华看着他黑下来的脸,心里涌上一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那感觉酸酸涩涩的,又带着一点甜,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
“姑姑?”高澄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碾过的一粒砂石,“你让我叫她姑姑?”
“论辈分是这样的呀,”元仲华一脸无辜,“难道我说错了?”
高澄盯着她,目光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加深。可那寒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松动,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暗处涌动。
“元仲华,”他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你是存心来气我的?”
元仲华看着他,没有回答。可她的眼睛不安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光,明亮的、倔强的、带着一点挑衅的光。
像一只收起了爪子很久的猫,终于伸出了指尖的钩。
高澄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猝不及防的,像冰面上忽然裂开的一道缝,透出底下一丝温热的、活的水。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榻边的柱子上,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元仲华,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只是好奇,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自称是元氏宗亲,我身为陛下的妹妹,关心一下,有什么不对?”
“来历不明?”高澄重复了这四个字,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你倒是说说,她怎么来历不明了?”
元仲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子惠,你查过她的底细吗?”
高澄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的身份可能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她是真的元氏宗亲还是假的。他只需要她姓元。他只需要她是一个可以被称作“元氏女子”的人。他需要她来刺痛元善见,他也需要她来刺痛眼前这个人。
“你说了这么多,”高澄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不就是想说她配不上元这个姓?”
元仲华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没有这么说。”
“你没有说,可你是这么想的。”高澄往前倾了倾身子,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细细的、温柔的刀,“你嫌她出身低,嫌她来历不明,嫌她不配进你元家的门。”
元仲华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嫌她出身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你将她安置在东柏堂,是因为她真的让你心动,还是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
高澄等着她往下说。可她只是咬着嘴唇,不再开口了。
“元仲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问你一句。”
元仲华看着他。
“你介意?”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可它们落在元仲华心里的时候,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你介意?
她介意吗?她应该介意吗?她有资格介意吗?
“我不介意。”元仲华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高澄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骗子。”
元仲华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可她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把书卷放在榻边的矮桌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做好的事。
“子惠,”她说,没有抬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她请封,是因为她真的让你心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高澄沉默了很久。
久到元仲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高元绥在睡梦中又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踢开了一角。
“她……”高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比你听话,妩媚。”
“她不像你。”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割在元仲华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没有说出这些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渴望,以及一丝被压在最底层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温柔。
元仲华抬起头,看着高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高澄看见了。那不是苦涩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妩媚?”她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那夫君可要好好珍惜。听话又妩媚的女子,世间难得。”
高澄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太平静了。“元仲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喜欢就好。”
她背对着他站着,月白色的衣裙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的系带被风吹起来。
高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站定了。
“元仲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是不是在吃醋?”
元仲华的脊背僵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依然平静。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元仲华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双手撑在窗棂上,指节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子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要废谁,要娶谁,是你的自由。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高澄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那个女子,”元仲华说,“她姓不姓元,是真的宗室女还是假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你用元这个姓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去宫里请封,告诉所有人元家的女子,不过是你手里的一枚棋子。你气的不只是陛下,你气的也是我。”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悲壮的目光。
“你想让我生气,想让我吃醋,想让我像从前那样跑到你面前哭。可你从来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猛地断裂。
她没有说下去。
高澄站在那里,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倔强地扬起的下巴,忽然觉得心口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攥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脸。
元仲华退后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高澄的手停在了空中,五指微曲,什么也没有抓住。
“子惠,”元仲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回哪里?”
“东柏堂。”元仲华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疲惫,“去找您的元娘子。不……”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琅琊公主。”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元仲华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高澄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暗了下去,久到榻上的高元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阿娘”。
元仲华没有回头去看女儿。她只是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高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释然。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好,”他说,“我走。”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窗外,风停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邺城的夜,很深,很静。
东柏堂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飘在夜空里,飘着飘着,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