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柏堂的内院,烛火摇曳。
元玉仪趴在榻上,一头青丝散落在枕上,像一匹铺开的墨色绸缎。
高澄坐在榻边,指尖沿着她的肩胛缓缓滑下,感受着指腹下那层细腻的、微凉的肌肤。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落在他的掌心里,没有重量,只有若有若无的香气。
“郎主……”元玉仪侧过头,半阖着眼睛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餍足的沙哑,“您在想什么?”
高澄没有回答。他的指尖停在她肩胛最突出的那一点上,轻轻地、慢慢地画着圈。那触感很好,好到可以让他暂时忘掉一些事情,忘掉邺城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面孔,忘掉元善见盖上御玺时那双苍白发抖的手,忘掉西跨院里那张永远平静得让他心慌的脸。
可他没有忘掉。他一个都忘不掉。
尤其是最后那个。
“郎主?”
高澄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烛光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弯弯,唇色嫣红,确实妩媚。可他在她脸上找不到那种东西,那种让他恨得牙痒痒、又让他放不下的东西。
“玉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听不太清的情绪,“你说,一个人要是教了你十二年,是不是应该把你教成她想要的样子?”
元玉仪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笑了笑,“郎主想教成什么样子,她就该是什么样子。”
高澄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释然。
“你不懂。”他说。
元玉仪也不恼,只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很暖很软,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绸缎。
“郎主不用我懂,”她闭着眼睛,声音软得像一摊化了的糖,“郎主开心就好。”
高澄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抽了出来。
他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急了,急到不像是一个懂得规矩的人会有的节奏。高澄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郎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语气里的急切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出事了!”
“崔季舒,你倒是越来越会挑时候了。”
崔季舒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郎主,”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出大事了。”
“玉娘,等着本王。”
元玉仪的神色暗淡了一下。
“郎主小心。”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软软的,糯糯的。
高澄站起身来,大步走向门口。经过崔季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走。”他说,只有一个字。
崔季舒跟在他身后,脚步急促而紊乱。两人穿过回廊,穿过东柏堂的青砖甬道,一直走到正堂。正堂已经点上了灯。
高澄在大床上坐下。
“说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果决,像方才在温柔乡里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崔季舒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在宫中挖掘地道,意图……”
他没有说下去。不需要说下去了。
“地道挖到哪儿了?”
“尚未挖通,”陈元康接过话头,神色肃然,“但方向是朝着这边的。”
朝着东柏堂。
“看来本王该去宫中叙旧了。”
车驾在宫门前停下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高澄跳下车,走向昭阳殿。他的靴底踩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
昭阳殿的门是关着的。
高澄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让人开门。他一脚踹开了殿门。
门扇猛地向两侧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殿角的铜铃嗡嗡地响了好一阵。
高澄走进,一直走到御案前。看着坐在那里的元善见,和一旁侍立在他身侧的李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陛下,臣父子两代,功存社稷。陛下何意反?”
“朕,没有反。”
“没有反?”高澄的声音拔得更高了,高到有些尖锐,“那陛下在宫里挖地道,是想做什么?是想挖到东柏堂去拜访臣吗?”
“此事必有人挑拨。”他一字一顿地说,看着李嫔,“臣请陛下,将涉事者交臣处置。”
“大将军,此事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那陛下倒是说说,与谁有关?与皇后有关?”
“与任何人都无关,朕尚不惜身,何况妃嫔?”
殿中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李嫔压抑的抽泣声,能听见殿角铜铃被夜风吹动的叮当声,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
高澄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绕过了御案,跪了下来。
“陛下,臣一时糊涂,冲撞了陛下。臣知罪。臣请陛下责罚。”
元善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该伸出去拍拍这个人的头,还是该攥成拳头,狠狠地砸下去。
“大将军,”他的声音平静而疏淡,“起来吧。
“陛下宽宏大量,臣铭感五内,臣先告辞。”他躬身行了。
夜风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崔季舒无声的跟在高澄身后,除了高王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高澄向人下跪认错。
“郎主,”他小心翼翼地问,“接下来做什么?”
“自然是去找公主算账。”高澄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去做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
崔季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哪位公主?”
高澄听见了。他听见了崔季舒问出这四个字时,声音里那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崔季舒知道他要找谁。崔季舒比谁都清楚。他是故意问的。
高澄偏过头,看了崔季舒一眼。高澄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
“崔季舒,”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被他藏得很深,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什么东西,“你倒是越来越会问问题了。”
崔季舒低着头,没有说话。
高澄转过身,大步走向马厩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的妹妹。”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跨上马,打马而去。
穿过邺城空荡荡的街道,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点点火星。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割得他的脸生疼。可他没有减速,反而催马更快了些。他需要这股冷风,需要这种速度,需要这种被风割着的感觉来压住胸腔里那团翻涌的、滚烫的东西。
府门到了。
高澄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穿过前院、中庭、回廊,一路走到西跨院。
院门虚掩着。他一脚踢开,走了进去。值夜的侍女靠在廊柱上打盹,被他踢门的声音惊醒,缩在柱子后面不敢动弹。
高澄没有看她,径直走向寑殿。
门也没有关严,掀开内室的帷帐,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元仲华睡在榻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她的呼吸很轻很匀,显然是睡熟了。高元绥不在,大概是送到乳母那里去了。
高澄站在榻边,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他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团翻涌的东西更烫了。
她睡得这么熟,她的兄长差点要了他的命。
高澄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腕很暖。他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她皮肤下脉搏的跳动,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河。
然后他收紧了手指。
元仲华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那种疼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臂,像有一条蛇缠住了她的胳膊,越缠越紧。
她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榻边,俯着身子,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榻沿上。月光照在那个人的半边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两簇暗火在烧。
“子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困惑。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眉头皱了起来,“你做什么?”
高澄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元仲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碾过的一粒砂石,“本王白教你十二年了。”
元仲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你的心,还是向着元善见。”高澄一字一顿地说,“十二年来,你可有一刻将本王当做夫君?”
元仲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手腕上的疼痛让她彻底清醒了。
“大将军,”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不在东柏堂陪琅琊公主,来我这儿做什么?”
高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高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警告,“元善见想刺杀我?”
“不知。”元仲华说,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高澄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可他找不到。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一汪山泉,看不到底,可也看不到一丝浑浊。
“不知?”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加深,“那元善见刺杀本王的底气,是哪来的?不是觉得本王的枕边人,是他的妹妹?”
“大将军不是还没死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高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那团被压着的火猛地蹿了上来。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啊……”元仲华终于忍不住了,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澄,”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淡漠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压抑不住的疼痛和愤怒,“你滚出去,你弄疼我了。”
高澄低下头,看着她被他箍住的手腕。月光下,那截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浮起了一圈红痕,像一道被烙上去的印记。他的手指还箍在上面,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挣脱。
他应该松手。
他知道他应该松手。
可他没有。
他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咬着嘴唇不肯叫出声的倔强模样。他忽然觉得,这是她今天对他露出的,最真实的表情。
不是平静的,不是淡漠的,不是那种让他心慌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是疼的,是气的,是活的。
“元仲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为什么不哭?”
元仲华愣了一下。
“你从前很容易哭的,我大声一点你就哭,我皱一下眉你就哭,我不理你你也哭。你现在怎么不哭了?”
元仲华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咬着嘴唇,,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可一声都不叫。
高澄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松开了手。
元仲华的手腕垂落在被褥上,那圈红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痕,沉默了很久。
“高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十二年,就是为了给你哭的?”
“你教过我,夫妻之间,当坦诚相待。可你自己从来没有做到过。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告诉我,我不怪你。你不把我当妻子,我也不怪你。可你不能……”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不能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跑过来质问我,说我的心向着别人。”
“我的心里向着谁,你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可它落在高澄心里的时候,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高澄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手腕上那圈红痕,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抿紧的嘴唇,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碎。是细细密密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那种碎。不疼,但不可逆转。
他转过身,一把扯下了内室与正堂相隔的那道帷帐。
帷帐是青色的,绣着缠枝莲纹,在他手里像一片被撕碎的云。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刺耳,像一声尖叫,又像一声叹息。
帷帐落在地上,堆成一团,像一摊凝固了的、青色的血。
高澄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正堂,穿过院子,穿过回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