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次第燃起,将宴殿映照得如同白昼。丝竹悠扬,舞袖翩跹,玉盘珍馐,酒香氤氲。这本该是君臣同乐的夜宴,气氛却从一开始就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与紧绷。
高澄坐在离御座最近的席位上,意态闲适,与左右心腹谈笑风生,偶尔举杯,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御座方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戏谑的放松。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高澄忽然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硕大的金樽,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晃动着诱人的光泽。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御座走去。步履稳健,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气势。
丝竹声似乎弱了下去,舞姬们识趣地放缓了动作。殿内不少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高澄身上。
高澄走到御案前,停下,将金樽举起,对着元善见,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宴饮的随意,却又字字清晰,“臣高澄,敬陛下一杯。愿陛下龙体康健,福泽绵长。”
元善见放在案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高澄。金樽折射着烛火的光芒,有些刺眼。他能闻到浓烈的酒气,也能看到高澄眼中那抹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笑意。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大将军盛情,朕心领了。只是朕亦饮酒已多,恐不胜酒力,此杯便免了吧。”
这是拒绝。虽然委婉,但确实是拒绝。一个皇帝,拒绝臣子的敬酒,本也无可厚非。
然而,在今日的宴上,在此时此刻的高澄面前,这拒绝,却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
高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双总是精光内敛的眼眸,骤然眯起,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元善见。殿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下,舞姬僵在原地,所有嘈杂的低语也消失了,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紧绷。
侍坐在御座侧后方不远处席位上的高淮,一直默默观察着宴上情形。此刻,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目光如电,牢牢锁在高澄陡然阴沉下来的脸上。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下意识地握紧了。
“哦?”高澄没有放下举着的金樽,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几乎要贴上御案边缘。他盯着元善见强作镇定的脸,目光从他紧抿的唇,滑到他微微颤抖的眼睫,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努力维持着帝王威仪、却难掩惊惶与屈辱的眼睛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冷与恶意,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宴殿之中。
“朕?”
他重复着这个至高无上的自称,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鄙夷。
“朕?”
他又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狗脚朕!”
元善见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又迅速涨红,那是极度羞愤带来的血气上涌。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控制不住地颤抖,指着高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完整的字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的破碎声响。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骇人听闻的一幕惊呆了,连呼吸都忘了。不少官员低下头,不敢再看,有些则面色惊惶,不知所措。
“崔季舒!”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柱阴影下的崔季舒,闻言浑身一凛,立刻越众而出,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臣在!”
“去。给本王,好好教教陛下,什么叫君臣之礼。”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三拳。”
“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元善见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御座上,发出一声痛呼。
崔季舒第二拳紧随而至,击在肋下。
第三拳,落在胸口。
一拳比一拳重,虽未伤及要害,但那皮肉之痛,连同那当众被臣子殴打的、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元善见的灵魂上!什么帝王尊严,什么天子威仪,在这一刻,被彻底践踏成泥,碾入尘埃。
殴打停止,崔季舒退开两步,垂手肃立,脸色也有些发白,胸膛起伏。
高澄冷冷地看着蜷缩在御座上、咳得撕心裂肺、泪水与耻辱混作一团的元善见,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满足与宣示。
“陛下可曾明白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元善见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极致的痛苦与疯狂。他死死瞪着高澄,那眼神里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不顾一切的凄厉,“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
他吼出了这句话,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所有积压的屈辱、愤怒与绝望,都随着这声呐喊喷发出来。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冰冷的御座上,浑身抖如筛糠,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高澄似乎都因他这声绝望的嘶喊而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那抹冰冷的神色便重新覆盖了他的脸庞。他不再看元善见,仿佛那已是一摊无用的废物。
他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群臣,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陛下醉了。送陛下回宫歇息。诸位,也散了吧。”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仓惶行礼,鱼贯而出,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多看御座一眼。内侍们战战兢兢地上前,想要搀扶瘫软的元善见。
“慢着。”
高澄忽然又开口。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自始至终未曾移开视线、脸色同样苍白如雪、却依旧挺直背脊坐在席上的高淮身上。
“皇后,”他看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留下。”
高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缓缓抬起眼,迎向高澄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对元善见受辱的痛楚与愤怒,有对高澄暴行的震惊与寒心。
内侍们扶着几乎失去意识、只余本能呜咽的元善见,踉跄着离开了这地狱般的宴殿。很快,殿内便只剩下高澄和高淮。
烛火依旧明亮,照着满地狼藉的杯盘和空旷死寂的大殿,方才的喧闹与此刻的冰冷形成诡异对比。
高澄慢慢踱步,走到高淮席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阿淮今日,”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的压力,“看得可还清楚?”
偌大的宴殿彻底空了下来。方才还觥筹交错、人影幢幢,此刻只剩下零星几盏残烛,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瑟瑟摇曳,将空旷殿宇内那些雕梁画栋的影子,投射得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高澄负手立在御座台阶之下,并未立刻理会仍僵坐在席上的高淮。他微微仰头,目光扫过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又掠过被元善见方才瘫倒时带歪的案几和倾洒的酒液,唇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近乎玩味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死寂在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殿外遥远的风声。
良久,高澄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落在高淮身上。她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失了血色,在昏暗光影中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沉得骇人,像两口即将封冻的深潭,死死地、毫不避让地迎着他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沉静,也没有了惯有的、在他面前的收敛。只有翻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怒、痛楚,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失望与某种决绝的寒意。
高澄踱步,慢慢走近她。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紧绷的寂静里,也敲在人的心弦上。他在她席前两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
“看来,阿淮对今日之事,很有看法。”
“阿兄今日所为。是否太过?”
“太过?”高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眉梢微挑,眼底却毫无笑意,“何为过?他元善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推拒本王的敬酒,可有将本王放在眼里?可有将高氏放在眼里?本王不过是教他些规矩,让他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谁才是这邺城真正的主人。何过之有?”
他向前逼近一步,气息迫人,“还是说,阿淮觉得,本王连教训一个不识好歹的傀儡,都算过了?”
“他是天子,阿兄当众辱之、殴之,置礼法于何地?置天下悠悠众口于何地?阿兄难道就不怕……”
“怕?”高澄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厉,眼中寒光暴涨,“本王怕什么?怕那些只会摇笔杆子的酸儒?还是怕那些隔岸观火的宗室勋贵?高淮,你给本王听清楚了!”
他俯身,逼视着她的眼睛,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跳动的烛火倒影,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而绝对的权威:“这天下,马上就不姓元了。”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酷:“至于元善见他能活到今日,能做这个天子,已是本王与阿爷的恩典。他若识相,安安分分做他的傀儡,本王或可保他一生富贵。他若不识相,还想摆什么天子架子……”
“今日这三拳,不过是小惩大诫。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所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在阿兄眼中,陛下乃至妾,都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是吗?”
“棋子?”他重复这个词,语气意味不明,“阿淮,你比棋子总还是要重要一些的。毕竟,你是本王的妹妹,是长仁的阿娘。”
高淮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席上站起身。
高澄垂眸,看着她恭顺跪下的身影。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掌控的快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她此刻姿态而生的某种扭曲的安心。
他没有像对待元善见那样立刻施以拳脚。反而转身,走到御座旁那张歪倒的案几边,弯腰,从散落的杯盏杂物下,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藤条。
高澄握着藤条的一端,在掌心掂了掂,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然后,他走回高淮面前。
高淮听到脚步声靠近,身体本能地绷紧,等待着即将落下的疼痛与更深的屈辱。她闭上眼睛,牙关紧咬,准备承受。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她愕然睁开眼,低头看去。那根藤条正静静地横在她摊开的、冰凉颤抖的掌心中。她不解地抬头,看向高澄。
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冷酷的、近乎残忍的教导意味。
“拿着。”他命令道,声音平淡无波,“好好拿着。看清楚,也记清楚。”
他微微弯下腰,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寒意与压迫,“今日本王不会打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碴,砸进高淮耳中,“因为打在你身上,你会疼,会怨,但未必能记住教训。”
“本王要你记住的,不是皮肉之苦。”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根藤条,又落回她骤然紧缩的瞳孔里。
“是这根藤条。”
“记住它握在谁手里的感觉。记住今日这大殿里发生的一切。记住,谁才是那个能决定一切、包括你和你儿子命运的人。”
“好好收着。下次,若再让本王看到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本王,若再敢为了那个废物顶撞本王,或者背着本王,做些不该做的事……”
高淮紧紧攥着藤条,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那坚韧的藤皮攥出水来。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堵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眼底深处那再也无法融化的、坚硬的寒冰。
高澄看着她死死攥着藤条、脸色煞白却不再有丝毫波动的模样,知道自己的教导起了作用。他不再多言,最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带起一阵冰冷的微风。
元仲华发现高澄近来回府的次数少了。
起初她并未在意。他刚承袭了渤海王爵位,邺城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政务繁忙是应有之义。可一连七八日,他要么不回来,要么深夜才至,天不亮又走了。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陌生的脂粉香。
那香味不是她的。她不用那种香。
她没有问。上回闯了东柏堂,他让了那一步,她便记着自己说过的话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可她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同情,像在看一只被蒙在鼓里的雀鸟。
青芜憋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公主,”她蹲在元仲华脚边,一边替她熨平裙摆上的褶皱,一边压低了声音,“奴婢听说东柏堂多了一位女子。”
元仲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听说是个宗室女子,姓元,自称是高阳王的妹妹。”
元仲华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自称?”她抓住了青芜话里的这个字眼。
“是。”青芜犹豫了一下,“那女子的身份,怕是经不起推敲。河阴之变都过去多少年了,那时候活下来的幼女,要么被人收养改了姓,要么流落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还偏偏被郎主遇上了?”
“青芜,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奴婢也是听府里的人说的,公主不生气吗?”
“生气?”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生什么气呢。”
元仲华坐在窗前,看着那根红绳在风里飘,站起来,走到窗前,伸出手,把那根红绳解了下来。
“公主?”青芜抬起头,一脸困惑。
“没什么。”元仲华把红绳收进袖中,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备膳吧,绥儿该饿了。”
青芜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元仲华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团褪了色的红绳,看了很久。
东柏堂的内院里,丝竹之声彻夜不绝。
高澄斜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酒,半阖着眼睛,听面前的乐伎弹琴。琴声铮铮淙淙,像珠玉落盘,又像春雨敲窗,婉转缠绵,勾得人心尖发痒。
他的目光越过弹琴的乐伎,落在对面那张矮榻上。
元玉仪坐在那里。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这个颜色让他多看了两眼。不是什么特别的缘故,只是这个颜色让他想起一个人。她生得确实好看,眉眼弯弯,嘴角含笑,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憨,像一只不知世事险恶的小鹿。她的手指捏着一颗葡萄,送到唇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尖淌下来,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抬眼看见高澄在看她,便笑了。
“郎主在看什么?”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精心调配过的甜。
高澄没有回答,只是将酒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元玉仪不恼,站起身来,踩着软绵绵的步子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她的身子靠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麝香那是他让人给她配的,西域来的香料,贵重得很。她把那颗咬了一半的葡萄递到他唇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天真的、无辜的狡黠。
“郎主尝尝,甜得很。”
高澄低下头,看着那颗葡萄,又看了看她的脸。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想要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终于露出裂痕?是那双从来不质问他的眼睛终于蓄满泪水?是那个他很久没有听到的、软软糯糯的“阿兄”?
高澄推开元玉仪的手,站起身来。
“郎主?”元玉仪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累了。”他说,没有看她,“你先歇着。”
他走出内院,穿过回廊,来到正堂。夜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元玉仪是真是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姓元。重要的是,他可以用她来刺痛那两个人。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