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昭君站在霸府东跨院的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腰。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催促。
“阿娘。”
高澄走出来,脚步很轻,声音也很轻。他走到娄昭君身后,站定,没有再说话。
“你阿爷有没有说什么?”
“阿爷说……”高澄停顿了一下,“让您保重身体。”
娄昭君沉默了很久。
“就这些?”
“……还有。”高澄的声音更低了些,“阿爷说,晋阳诸事交给阿娘。”
“你打算怎么办?”
“秘不发丧。”高澄说,声音平稳而坚定,“晋阳这边,一切如常。我即刻动身回邺城,必须在消息传开之前稳住局面。”
“去吧。”她说,“邺城那边,须得你亲自坐镇。”
“阿娘,保重。”
娄昭君站在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终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王妃。”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开口,“回屋吧,外面冷。”
娄昭君没有回答。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发上、肩上,落在那棵被压弯了腰的老槐树上,落在晋阳城每一寸土地上的寂静里。
高澄从晋阳出发,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到两日就抵达邺城。
到达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高澄没有回府邸,而是径直去了东柏堂。那里有他最信任的心腹,有他需要知道的所有消息。
“郎主。”崔季舒已经等在那里了,神色肃然,“邺城一切如常。陛下那边,没有什么异动。”
“陈元康呢?”
“在城中,按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
高澄坐在大床上,点了点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像是还握着缰绳,还没有从疾驰中缓过神来。
“明日一早,召陈元康来见我。”他说,“还有,传令下去,邺城各门加强戒备,旦有异动,即刻来报。”
崔季舒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高澄独自躺在东柏堂的大床上,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可他还是觉得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暖不过来。
他想起晋阳霸府,烛火摇曳,高欢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像一缕烟,散了。
他跪在床前,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郎主。”刘桃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该回府了。”
高澄回过神来,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走吧。”
高澄回到府中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灯笼都没有点,摸黑穿过了前院、中庭、回廊,一路走到西跨院。
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没有发出声响。值夜的侍女靠在廊柱上打盹,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分离正堂和内室的帷帐也未放下。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光,映得室内影影绰绰。元仲华侧躺在榻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她的呼吸很轻很匀,显然是睡熟了。
高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到榻边,在元仲华身侧躺了下来。
他没有碰她,甚至没有看她。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纱帐。纱帐是青色的,绣着缠枝莲纹,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地看见一片深深浅浅的暗影。
元仲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高澄的身体僵了一瞬,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八岁那年初入霸府,他对廊下的她说“从今以后我才是你的阿兄,至于洛阳的那位,忘了。”
他教她读书,教她写字,她学得很快,快到他有时候会惊讶。她总是故意把字写歪,故意把诗句背错,然后在他皱眉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
“阿兄生气了?”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
虎牢关一事后,他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可就是捅不破。
高澄闭上眼睛,手慢慢地、慢慢地覆上了她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
他没有握紧,只是覆在上面,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活生生的暖意。
次日清晨,元仲华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然后愣住了。
高澄就躺在她身侧,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睡在她身边,然后像往常一样醒来了。
元仲华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昨晚。”
元仲华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坐起身来,掀开被子,下了榻。
“再睡一会儿吧。”他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元仲华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侧的被褥。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他确实在这里躺了一整夜,她不是在做梦。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没有告诉她晋阳发生了什么,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连夜赶回来,甚至没有告诉她他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他只是来了,躺下了,然后走了。
元仲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她在被子里躺了很久,久到青芜在外面试探着叫了好几声“公主”,她才终于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公主。”青芜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看见元仲华的样子,吓了一跳。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了,又像是没有。
“我没事。”元仲华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元仲华点了点头,下榻,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捧水洗脸。水是温热的,扑在脸上,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青芜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说:“郎主走的时候,嘱咐奴婢照顾好公主和小郎君小娘子们。”
元仲华没有接话。
“公主。”青芜犹豫了一下,又问,“郎主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您?”
元仲华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事都瞒着我。”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是,现在也是。”
元仲华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想了很多。
想他们之间这层捅不破的隔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想他为什么永远不肯跟她说真话,想他为什么可以在她身边躺一整夜却什么都不说,想他为什么可以在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之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元仲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院子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那根红绳还在,在风里飘飘荡荡的,像一抹凝固的血痕。
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东柏堂,每次她提起,他都会沉下脸,用那种让她脊背发凉的语气说,“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可为什么不是?她是他的妻子,他的一切都与她有关,为什么那个地方就与她无关?
元仲华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她想,够了。
她不要这样下去了。她不要做那个永远在等、永远在猜、永远在小心翼翼揣度他心思的人。
她八岁进了霸府,十岁那年他去了邺城辅政,她在晋阳等了他五年。
十五岁那年他回来,她把自己交给了他,以为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
哪怕惹怒他,哪怕他说出更伤人的话,哪怕他真的把她送回晋阳别院。
她要做回那个敢跟他顶嘴、敢在他生气的时候还不肯服软、敢在他面前哭也敢在他面前笑的元仲华。
她要做回那个叫他“阿兄”的元仲华。
元仲华松开窗棂,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种青芜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明亮的、带着一点倔强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东西。
“青芜。”她说。
“在。”
“备车。”
“公主要去哪里?”
“东柏堂。”
青芜的脸色变了:“公主,郎主说过……”
“我知道他说过。”元仲华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备车。”
青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出去了。
元仲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着那根在风里飘飘荡荡的红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涩意,又带着一点决绝。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东柏堂会看到什么,不知道高澄知道后会怎样发怒,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不是真的就是那句“回晋阳别院,了残此生”。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他的世界里永远有一扇门对她关着,那她就去敲开它。
哪怕门开了之后,里面是她不想看见的东西,也比永远站在门外猜测要好。
“我打算,改立正室。”
高澄话音刚落,正堂里安静了。不是方才那种短暂的、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凝固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安静。
陈元康的手停在舆图上,一动不动。崔季舒叩窗棂的手指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崔暹的脸色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不解,最后是一种沉重的、几乎称得上痛心的表情。
“郎主此事万万不可。”
高澄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高澄深深一揖。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郎主,臣知道您在想什么。”崔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陛下这些年虽安分守己,但心里未必没有想法。大王在时,陛下不敢妄动。大王一去,陛下会不会趁丧发难,谁也说不准。若能将世子妃换成别人,将来陛下联合元魏旧臣反抗,郎主处置起来也少了一层顾忌。臣说得对吗?”
高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崔暹的眼睛。
“臣以为,郎主想错了。”崔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激愤的情绪,“天命未改,魏室尚存。公主无罪,不容弃辱!”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被狠狠砸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臣知道,公主是元魏室宗女,是陛下的妹妹。这些年来,公主安分守己,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大王在时,对公主亦是礼遇有加。如今大王新丧,郎主尚未正式接掌权柄,便要弃公主如敝履。天下人会怎么看郎主?朝中诸臣会怎么想郎主?西边的宇文泰会怎么利用这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坚定。
“臣请郎主三思。公主无罪,不容弃辱。这不是臣一个人的意思,这是天理,是人伦,是社稷之重。郎主今日若做了这件事,明日就会有千百张嘴在背后议论。”
高澄坐在大床上,一动不动。
“你说完了?”
崔暹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那坐下。”
高澄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偏厅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炭盆里的火“噼啪”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灭了。
“崔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在座的人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天命未改,魏室尚存。公主无罪,不容弃辱。”高澄把这四句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掂量,“你说得对。”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他说,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方才的话,当我没说过。”
崔暹的眼眶更红了。他站起身来,再次对高澄深深一揖:“郎主英明。”
“那册封的事,就按方才说的,二十日为期。”陈元康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二十日里,郎主要做的,是把邺城所有的关节都捏在手里。至于晋阳那边……”
“晋阳那边,阿娘在。”高澄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阿娘在,晋阳就乱不了。”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娄昭君的能力,在座的人都是清楚的。
“还有一件事。”崔季舒忽然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微妙的犹豫,“陛下那边……郎主打算何时去觐见?”
高澄沉默了片刻。
“明日。”他说,“明日一早,我入宫觐见。阿爷新丧的消息还没有公开,我去觐见,就是平常的朝见。什么都不要露,什么都不要说。一切如常。”
“郎主去见陛下,陛下必定会问起大王的身体。”崔季舒提醒道,“大王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陛下是知道的。郎主如何回答?”
“就说阿爷偶感风寒,在晋阳休养。”高澄说,“陛下不会追问。他知道追问也没有用。”
几个人又议了一些细节,如何布防,如何换将,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高澄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可他知道,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今天就到这里。”高澄站起身,“诸位回去,各自准备。明日辰时,再议。”
几个人纷纷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就在这时,正堂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焦急,“公主……郎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公主,郎主正在议事,您不能……”
“让开。”
高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扇门被推开了。
“公主……”刘桃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郎主他……”
“退下。”高澄说。
刘桃枝如蒙大赦,躬身退后几步,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青芜犹豫了一下,看了元仲华一眼,又看了高澄一眼,最终也低着头退了下去。
正堂里的气氛变了。
方才那种沉闷的、凝重的议事气氛,忽然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取代了。像是一池静水被人投进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每个人的心湖。
“郎主,臣等先告退。”
崔暹迟疑了一瞬,看了元仲华一眼,又看了高澄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一揖,转身往外走。
三个人从元仲华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微微侧身,行了一礼。元仲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高澄。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元仲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元仲华看着高澄,没有说话。
“我在问你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元仲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知道。”她说,“擅闯东柏堂,违抗你的命令。”
高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更没有想到她承认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和恐惧。
“那你知不知道,擅闯东柏堂是什么罪?”
“不知道。”元仲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告诉我。”
高澄看着她,目光像一把刀,在她脸上刮过。“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发怒。怕我把你送回晋阳。”
元仲华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舍得吗?”
正堂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方才议事时的安静不同。方才的安静是沉闷的、凝重的,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此刻的安静是锋利的、脆弱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可偏偏没有断。
“你胆子不小。”高澄说,声音里的寒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元仲华没有接这句话。她走到炭盆前,伸出手烤了烤,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们方才在议什么?”
高澄的脸色沉了一下:“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知道。”元仲华说,“可我还是问了。”
“你不该来这里。”
“我知道。”元仲华说,“你已经说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她说,声音很轻,“你从晋阳回来,躺在我身边一整夜,什么都不说。你早上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你去哪里,做什么,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子惠,我是你的妻子。”
高澄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溢出堤坝的情绪,忽然觉得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今日来东柏堂,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全是。”元仲华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元仲华沉默了一瞬。她想起方才站在门外,听到崔暹说的那些话。
天命未改,魏室尚存。公主无罪,不容弃辱。
“我来,是想告诉你。”元仲华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我听到你们方才说的话了。”
高澄的脸色变了。“你听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都听到了。”元仲华说,直视着他的眼睛,“改立正室的事,崔暹劝谏的事,你收回成命的事。都听到了。”
高澄沉默了很久。
“所以呢?”高澄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今日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元仲华说,“我没有资格问你的罪。你要做什么,不做什么,不是我能过问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平稳。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听到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当作不知道。”
“那你打算如何?”他问。
元仲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涩意,又带着一点倔强。
“不如何。”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告诉我的事,我未必不知道。你不许我来东柏堂,我未必不来。你心里想过要休弃我,我未必会乖乖等着被休弃。”
高澄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有说要休弃你。”
“可你想过。”元仲华说,“想过和做过,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元仲华,你到底想要什么?”
元仲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想要你告诉我实话。”她说,“不管是什么实话,好的坏的,我都想知道。我不想做那个永远被蒙在鼓里的人。你从晋阳回来,躺在我身边一整夜,什么都不说。你知道我早上醒来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高澄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离我很远。”元仲华说,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没有哭,“你就在我身边,可我觉得你离我很远。远到我怎么伸手都够不到你。”
高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阿爷走了。”他忽然说。
元仲华的身体僵了一下。
“阿爷走之前,让我来邺城,稳住局面。消息还没有公开,不能公开。邺城这边,很多人还不知道。他们不能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元仲华的眼眶红了。
“子惠。”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高澄没有看她。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你回去吧。”他说,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平淡,“回府去,等我,我晚些时候回去看琬儿他们。”
“好。”元仲华说,声音平静了下来,“我回去。你……别太晚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子惠。”她回过头,叫了一声。
高澄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继续说。
“阿爷的事,我很难过。”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高澄站在窗前,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吹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伸出手,把窗户关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力气的事。
他转过身,正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炭盆里的火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站在一堆已经熄灭的灰烬前面,站在这个没有阿爷的世界里,一动不动。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一寸一寸地吞没了正堂里最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