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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笼盖四野

玉璧城下的血,已经渗进了黄土里,凝成一片发黑的硬壳。

高欢望着远处那座怎么也啃不下来的城池,许久没有说话。身后的大帐里,诸将的争论声已经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忽然咳嗽起来,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帐门的木柱上,指节发白。身后的侍从要上前搀扶,被他抬手止住了。

“召阿惠来。”他直起身,声音沙哑,像是砂石在喉咙里碾过,“令孝先从晋阳去邺城,辅佐侯于尼镇守。让阿惠即刻动身,来军中。”

西跨院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元仲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最大的梧桐树出神。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系了一根红绳,在寒风里飘飘荡荡的,像一抹凝固的血痕。

“阿娘!阿娘!”

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元仲华还没来得及转身,一个杏色的小身影已经扑到了她的腿上,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裙裾,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绥儿,慢些跑,当心摔着。”元仲华弯下腰,把女儿抱进屋,放在榻上。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杂沓的,匆忙的,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元仲华站起身,走到门口,正好看见高澄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跟在他身后的刘桃枝在院门口停住了,垂手站着,神色肃然。

“阿爷!”高元绥的眼睛亮了,从榻上溜下来,踩着软绵绵的小步子朝高澄跑过去,两只手张开,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阿爷抱!”

高澄低头看着朝他跑来的小女儿,那沉凝的面色似乎松动了一瞬,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一丝温热的、活的水。

他弯下腰,把高元绥捞起来,单手托在臂弯里。高元绥的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阿爷凉。”

“刚从外面进来,自然凉。”高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元仲华听不太懂的沉滞。他一手托着女儿,目光越过元仲华的肩头,落在屋内。

“绥儿乖。”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疲惫,“去找乳母。”

高元绥不肯,把脸埋回去,更紧地攥着系带,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阿爷抱。”

元仲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酸涩的,柔软的,又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子惠。”她开口,声音平稳,“出了什么事?”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高元绥从怀里摘下来,递给了不知何时进来的青芜:“带小娘子去找乳母。”

青芜看了一眼元仲华,见她微微点头,便抱着高元绥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高澄坐在榻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上,却没有聚焦。元仲华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阿爷召我去军中。”高澄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玉璧城久攻不下,折了七万人。段韶已经奉命来邺城,辅佐子进镇守。”

元仲华的脸色微微变了。

“阿爷他……”元仲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他还好吗?”

高澄抬起眼睛,看着她。

“阿爷无事。”高澄说,“元仲华,你听好。我去军中这些日子,你照顾好琬儿、云儿和绥儿。”他说,“别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下颌微微收紧。

“别的事,与你无关。”

元仲华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子惠。”她轻声说,“我隐约听到些传闻。”

“什么传闻?”高澄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我听说,阿爷他……”

“我说了,阿爷无事。”

“元仲华,你若敢将此事透露给元善见,就回晋阳别院,了残此生。”

“我知道了。”元仲华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高澄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噼啪”了一声,他才缓缓直起身来。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元仲华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院门开了,又合上。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指节泛白。

“阿爷他还好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高澄不会告诉她实话。他从来不会。可她还是问了,像是一个明知道答案却忍不住要问的傻子。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密了些,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云端筛着盐。元仲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公主。”青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世子走了?”

“嗯。”

“小娘子在乳母那里哭了一阵,现在睡了。”青芜犹豫了一下,又问,“世子要去多久?”

“不知道。”元仲华关上窗,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去把琬儿和云儿抱来,我想看看他们。”

青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晋阳通往玉璧的道路上,一队骑兵正顶着风雪疾驰。高澄到达军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世子,大王在帐中等候。”迎接他的将领低声说,面色灰败,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高澄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一片又一片低矮的营帐,来到了中军大帐前。

高澄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阿爷您好好养伤”,想说“阿爷您放心”。

“……阿爷。”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高欢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时光在他脸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帐外,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哭。

第二日,高欢召集诸将。

大帐里坐满了人,从跟随高欢起兵的老将到新提拔的年轻将领,黑压压的一片。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每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玉璧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高欢开口,声音平稳,中气虽不如从前,却依然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折了七万人,是我的过错。韦孝宽,确实有几分本事。”

帐中静得落针可闻。

“打了这么久,将士们都累了。”高欢继续说,“退兵吧。退回晋阳,休整之后再作打算。”

没有人反对。或者说,没有人有勇气反对。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了头。

高欢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满帐沉默不语的人。

“都散了吧。”他挥了挥手,“各自回去准备,明日拔营。”

诸将纷纷起身,鱼贯而出。高澄坐在原地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站起来,走到高欢身边。

“阿爷,我扶您回去休息。”

高欢摆了摆手,没有让他扶。他自己撑着案几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尽全力。站稳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然后迈步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阿惠。”

“在。”

“你方才看见那些人的脸色了吗?”高欢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高澄沉默了一瞬:“看见了。”

“他们在怕。”高欢说,“怕我死了,怕你压不住场面,怕宇文泰趁虚而入,怕的东西太多了。”

他咳嗽了几声,这一次咳得比昨天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帐门上,肩膀微微颤抖。

高澄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又被高欢抬手止住了。

“阿惠,你要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人,可以怕,但不能让他们怕到散了架。军心一散,就什么都完了。”

高澄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我明白。”

高欢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确认什么,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高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得胸腔隐隐作痛。

退兵的路上,军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大王中箭了,伤得很重,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军中蔓延,烧过每一座营帐,烧过每一个士兵的心。士气本来就低,这个消息一出来,更是雪上加霜。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开始收拾行囊,有人在夜里偷偷地哭,有人在白日里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北方,像是已经看见了晋阳城头上挂起的白幡。

“谁传的?”高欢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可那语气里的寒意,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刺骨。

“还在查。”站在车外的将领低声说,“大王,要不要……”

“不必查了。”高欢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将领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去,告诉阿惠,今夜设宴。”

“大王,您的身体……”

“我还没死。”高欢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锐利的、近乎倔强的光,“去。”

当夜,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帐中坐满了将领。每个人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表情,目光在高欢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高欢端起酒碗,环视帐中,朗声道:“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

他的声音比白日里大了许多,中气也足了些,虽然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底下的虚浮,可在座的人大多不会仔细去听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可以让他们安心的表象。

诸将纷纷举碗,说了一些“大王言重了”、“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之类的话。气氛比前几日松快了些,却依然有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阴霾压在每个人头顶。

酒过三巡,高欢放下酒碗,忽然说:“斛律金。”

帐中安静了下来。斛律金站起身,躬身道:“大王。”

“唱一曲吧。”

斛律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斛律金的声音沙哑而浑厚,带着岁月磨砺出来的粗粝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地挤出来的,带着血的温度。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帐中只有斛律金的歌声在回荡。

那歌声像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掀开了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那些跟着高欢从怀朔镇一路杀出来的老将们,眼眶一个接一个地红了。他们想起草原,想起家乡,想起年轻时候骑着马在无边无际的草场上驰骋的日子,想起那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想起那些在篝火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夜晚。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地抹了一把眼睛,有人端着酒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高澄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今晚没有喝酒。从进入大帐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碰过酒碗。他需要保持清醒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他看着斛律金唱歌,看着帐中将领们或红或湿的眼眶,看着高欢闭目聆听的侧脸。

那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自己来处的回望。在折戟沉沙之后,对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的祭奠。

高澄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袍,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阿爷不在了,他能不能撑得住?

他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所有人期待的答案。他应该撑得住,他必须撑得住,他不能撑不住。他是高澄,是渤海王世子,是阿爷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他十四岁入邺城辅政,这些年朝堂上的风浪见得还少吗?他手里握着兵权,朝中有一半的大臣是他的人,阿爷留给他的班底足够坚实,他有什么撑不住的?

可他还是怕。

不是怕那些看得见的东西不是怕宇文泰,不是怕元善见,不是怕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他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人心,是军心,是那种一旦失去了主心骨就会像沙子一样四散奔流的东西。

阿爷可以用一首歌就让军心大振,因为他就是军心本身。他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士兵们看见他的旗帜就会安心。那是三十年的征战、三十年的生死与共、三十年的血肉相连,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东西,不是任何人可以替代的。

而他呢?他有什么?

他有手段,有权谋,有这些年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势力。可这些东西,在高欢三十年积累起来的威望面前,轻得像纸。

帐中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消失在空气里,像一缕烟,散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高欢睁开眼睛,端起酒碗,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了两个字“满饮。”

诸将轰然应诺,纷纷举碗,一饮而尽。

那一夜,大帐里的灯火亮到很晚很晚。高欢坐在主位上,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酒虽然高澄知道,他碗里的酒早就被换成了水和每一个来敬酒的将领说话,叫他们的名字,提起多年前一起打过的那场仗、一起喝过的那顿酒、一起走过的那段路。

每一个从大帐里走出来的将领,眼眶都是红的,可脊背都是直的。

高澄最后一个走出大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风停了,雪也停了,天空澄澈得像被水洗过,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冷冽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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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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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遗恨

作者: 元绥不是芫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