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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雨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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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二年,十月末。邺城的秋雨已经连绵了整整五日。

渤海王府的西跨院,是当今天子亲妹冯翊公主元仲华的居所。

院中植了三株梧桐,夏日里浓荫匝地,到了这深秋时节,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被雨打得簌簌发抖,便显出几分萧索之意来。

元仲华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杏色襁褓中的女儿。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幼女的小脸上,长久地出神。

女儿睡得正沉,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睫毛极淡极细,像是两笔若有若无的墨痕,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倒是那眉心的轮廓,隐隐有些像那个人浓烈、锋利,不肯退让分毫。

元仲华看了许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

雨打在梧桐枝上,又顺着枝干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窗台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着那些水花出神,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那是一个春日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院子里那三株梧桐刚刚抽出新叶,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高子惠,我只愿琬儿和云儿没有你这样的阿爷!”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或许是得知高澄导致高慎叛逃宇文泰,气昏了头。

“元仲华,这与你何关?”高澄站在书案后面,声音不算大,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比倒春寒的风还要刺骨。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我倒忘了,出帝是你的叔父。”

元仲华浑身一震。

“高子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高澄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近她。

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我的意思是,阿华,你最好分清楚,你是谁家的人。”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从今日起,琬儿和云儿交由乳母照料。”高澄的声音很淡。

元仲华瞳孔骤缩,“子惠不要,云儿和琬儿还小,他们不能离开。”

“阿华。”他打断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最终收了回去。

他的手垂落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声音低了几分,却不容置疑,“我不希望你犯蠢。”

犯蠢。

到底是谁在犯蠢?

元仲华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在她面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天之后,她便再没能踏出西跨院半步。

门口多了两个侍从,说是“保护公主”,可元仲华知道,那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她被幽禁了。

起初的几天,她还能保持平静。她在等,等高澄消气,等他想起她,想起琬儿和云儿还需要阿娘。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西跨院的门始终没有从外面打开过。

乳母把琬儿和云儿抱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乳母怀里一岁多的琬儿懵懂地朝她伸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阿娘”,而尚在襁褓中的云儿连眼睛都没睁开,像一团小小的、温热的面团。

“琬儿。”她刚迈出一步,门口的侍从便侧身挡住了她。

“公主,郎主有令。”

元仲华僵在原地,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听见琬儿的哭声越来越远,听见云儿细弱的哼唧声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这座空荡荡的院落里,春风卷起地上的落花,打着旋儿,又落下。

那天夜里,她坐在榻上,一夜未眠。

被幽禁的日子,比元仲华想象中更难熬,也比她想象中更容易习惯。

难熬的是夜晚。白天她可以看书,可以写字,可以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圈,可到了晚上,万籁俱寂,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她便忍不住想琬儿,想云儿。

琬儿会走了吗?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琬儿的时候,小家伙已经能扶着墙站很久了,摇摇晃晃地迈出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仰着脸朝她笑。

云儿呢?云儿还那么小,离开了阿娘,夜里哭闹的时候,乳母会不会耐心地哄?

她有时候半夜惊醒,恍惚间仿佛听见了女儿的啼哭声,披衣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而习惯的是孤独。

西跨院里只有她和青芜。青芜偶尔从外面带回来一些消息当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高澄不许任何人把朝堂上的事告诉她。

日子就这样过了九个月,腊月里雪下了一整天。到了夜里,雪势未减,反而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元仲华已经准备睡了。她吹了灯,裹着被子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忽然听见院门处传来一阵响动。

有人在开门,那声音在风雪中模模糊糊的,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凌乱,不像是青芜的步子。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坐起身,伸手去摸榻边的小刀那是她藏在枕下防身的,虽然她知道,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一把小刀根本没用。

门被推开了,一股裹挟着雪气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帐幔翻飞。元仲华眯起眼睛,借着窗外雪光映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来人。

元仲华没有动。她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把小刀,指节发白,可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你来做什么?”

他的眼睛喝得通红,可那双眼睛里除了酒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太复杂了,元仲华看不分明。像是愤怒,像是委屈,像是思念,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单纯的、被酒意浸泡出来的浑浊。

“阿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元仲华没有应。

他忽然俯下身来,带着一身寒气和酒气,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手。”元仲华挣扎了一下,可他攥得太紧了,她根本挣不开。手里的小刀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高澄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在喉咙里闷了一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怕我?”他问,酒气喷在她的脸上,灼热的,却让她打了个寒噤。

元仲华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那一夜的风雪很大,大到掩住了一切声音。

清晨,雪停了。

元仲华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只有榻上残留的一点余温,和枕上若有若无的酒气,证明昨夜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她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鱼肚白变成了明亮的雪光。

“公主,今日天晴了,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青芜轻声问。

元仲华摇摇头。

她没有出门。她在榻上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坐着,像一株被雪压弯了的枯草,没有力气直起身来。

此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高澄没有再来过。门口的侍从还在,西跨院的门依旧锁着,青芜每天进进出出,带回来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

一切都没有变,就好像那个雪夜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元仲华知道,一切都变了。

一个多月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坐在榻上,手指搭在自己的腕脉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沉稳的跳动,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

“公主”青芜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问,“要不要告诉郎主?”

元仲华沉默了很久,久到青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必。”

此后数月,她依旧被幽禁在这西跨院里……

“公主,”青芜端着汤药放在案几上,轻声问,“可想好小娘子的乳名?”

元仲华没有立刻回答。她让青芜把笔墨拿来,挣扎着坐起身,铺开一张信纸,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高元绥。

青芜站在一旁,看清了纸上的字,脸色微微一变。

这三个字合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高氏与元氏,安宁永好。

“送去东柏堂,”元仲华将信纸折好,递给青芜,声音虚弱却平静,“亲手交给子惠。”

青芜犹豫了一下,“公主,要不要再想想。”

“不必。”元仲华靠回枕上,闭上眼睛,“去吧。”

“是。”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堂内燃着几盏铜灯,亮如白昼。高澄坐在大床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书,他一手执笔,一手按着纸张,正批阅着什么。

“郎主。”刘桃枝从外面走进来,躬身道,“青芜姑娘说,这是公主让她送来的。”

高澄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笔尖在纸上凝了一个墨点,洇开一小团黑色。他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呈上来。”

他展开那张信纸。

三个字映入眼帘——高元绥。

高澄将信纸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按着纸缘,指腹摩挲着那个“绥”字,一下,又一下。

“青芜呢?”他问。

“在外头候着。”

“让她回去。”高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她,今夜我去西跨院。”

刘桃枝微微一愣,但什么都没说,低头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高澄一个人坐在堂内,对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高澄踏进西跨院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的火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昏黄的一小片。他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推开了门。

元仲华没有睡。她靠坐在榻上,怀里抱着女儿。青芜不知去了哪里,屋子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向来人。四目相对。

他们已经将近十个月没有这样面对面地看过了。上一次,是那个风雪夜,他醉得一塌糊涂,而她手里攥着一把刀。

元仲华觉得,眼前的高澄似乎又变了一些。他说不上哪里变了,或许是眉眼间的那股锐气更盛了,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高澄走进来,在榻边站定。他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着她怀里的高元绥。高元绥醒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懵懂地转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氏和元魏安宁,”高澄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阿华倒是会取名。”

“夫君过誉。”她说。

高澄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谁允许你私自取名?”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元仲华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她看着他,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那温和底下,是铁一般的坚定,“高子惠,她是我的女儿。”

高澄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想起她八岁那年,骑着一匹小马驹,跟在他后面,她还那么小的时候,就成了他的妻子。

高澄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想将她推倒?像上次那样,用粗暴的方式宣告自己的权威?还是想将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发,说一句“阿华别怕”?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地,垂落了下来。

“阿华。”

元仲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阿华,”他说,声音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好自为之。”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和十九个月前,一模一样。

元仲华坐在榻上,抱着女儿,一动不动。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之外。她听见院门关上,听见侍从低声行礼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高元绥。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小的手指攥成拳头,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绥儿。”元仲华轻声唤着这个刚刚定下的乳名,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孩子的梦。

窗外,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梧桐枝上,打在窗台上,打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曲没有尽头的、哀而不伤的歌。

元仲华抱着高元绥,靠在引枕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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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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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遗恨

作者: 元绥不是芫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