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平府之后,玄奘走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没有妖怪,没有陷阱,没有诡异的村庄和会说话的尸体。只有一条笔直的路,两边是金黄色的稻田,稻田里有农民在收割,看到玄奘会招手,会笑,会说“师父辛苦了”。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师父,这里不对劲。”沙悟净说,“太像人间了。我们一路走来,没见过这么正常的地方。”
“也许西天快到了。”玄奘说。
“西天不会正常。”孙悟空说,“越接近西天,越不正常。这里正常,说明这里不是西天。”
“那这里是哪?”
“天竺国。西天的前站。如来在这里建了一个样板间,让取经的人提前适应。适应了,到了西天就不怕了。不适应,在这里就会掉头回去。”
“样板间?”
“对。你看那些农民,是真的吗?那些稻子,是真的吗?那些笑容,是真的吗?”孙悟空顿了顿,“都是假的。但假得很真,真到你分不清。”
一个农民走过来,递给玄奘一碗水。
“师父,喝口水吧。走了这么久,累了吧?”
碗是陶的,水是清的,农民的 smile是温暖的。
玄奘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但甜得不正常。不是糖的甜,不是蜜的甜,是一种让人想哭的甜。喝下去之后,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在寺院里偷吃供果的事,离开长安时母亲站在城门口流泪的事,第一次见到孙悟空时从石头里传出的声音的事。
所有的事,都带着这种甜。
“这水里加了什么?”他问。
“加了回忆。”农民说,“每个人的回忆都是甜的。只是平时被苦盖住了,尝不到。我把苦滤掉了,只剩下甜。”
“苦去哪了?”
农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在我眼睛里。我把所有人的苦都存在眼睛里,存了五百年。你看我的眼睛。”
玄奘看向农民的眼睛。
瞳孔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无数个黑色的、细小的、像蛆虫一样的东西。它们在互相吞噬,在翻滚,在尖叫。
那是苦。
五百年,所有人的苦。
“疼吗?”玄奘问。
“疼。”农民说,“但习惯了。我是一面墙,挡在西天前面。所有去西天的人,都要经过我。我把他们的苦吸走,让他们甜着去见如来。如来喜欢甜的,不喜欢苦的。”
“如来不喜欢苦?”
“不喜欢。”农民说,“苦是人间的东西。如来的世界里没有苦,所以他也见不得苦。你带着苦去见他,他会让你先把苦吐出来,吐干净了再进门。吐出来的苦,就进了我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黑色的苦从眼角流出来,像眼泪。
“你看到了吗?我在哭。但这不是哭,是苦太多了,装不下了。”
玄奘把碗还给农民。
“你把苦还给我。”
“为什么?苦不好受。”
“但苦是真的。”玄奘说,“甜是假的。我宁愿带着真的苦去见如来,也不愿意带着假的甜。”
农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把手伸进自己的眼睛,掏出一团黑色的、蠕动的苦,塞进玄奘的胸口。
玄奘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些被过滤掉的苦——十四年的苦,一路的苦,所有的恐惧、愤怒、悲伤、绝望——全部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流了下来。
是真的眼泪。
咸的,苦的,热的。
“谢谢你。”他对农民说。
农民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选择的。大多数人选择甜,因为甜舒服。你选择苦,因为苦真实。你这种人,如来最怕。”
“为什么?”
“因为真实的人,不会跪。”
农民转过身,走进了稻田。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稻田中的一根稻草。
风吹过,稻草弯了弯腰。
像是在鞠躬。
又像是在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