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天竺国,天变了。
不是阴天,不是晴天,是天本身变了。天空像一张巨大的纸,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后面不是蓝天,不是星空,是一片空白。绝对的、纯粹的空白,什么都没有。
“天破了。”孙悟空说。
“谁撕的?”
“如来。”孙悟空说,“五百年前,凤仙郡的郡守推倒了供桌,如来生气了,在天上撕了一道口子,让这里三年不下雨。三年过去了,口子没有合上,一直在那里。天一直在漏。”
前方有一座城,城门上写着“凤仙郡”三个字。城门口跪着密密麻麻的人,都在哭。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绝望的、无声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的哭。
“他们在求雨。”猪八戒说。
“求了五百年了。”沙悟净说,“天漏了,雨下不来。所有的雨都从那个口子漏出去了,漏到空白里去了。”
玄奘抬头看天。那道口子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一座山。口子的边缘在燃烧,火焰是白色的,没有温度。火焰中有东西在游动,是一条龙——不是真龙,是龙的影子,被困在火焰里,永远在游,永远游不出去。
“那是玉龙。”孙悟空说,“凤仙郡的龙王。如来把他封在天上,让他看着雨漏出去,一滴都落不到地上。”
玄奘看着那条龙的影子。它在火焰中挣扎,鳞片一片一片脱落,落在空白里,消失不见。
“能救它吗?”
“能。”孙悟空说,“你上去,把天补上。但你不会补天。补天是女娲的事,你不是女娲。”
“那我怎么救?”
“你求如来。你求他,他可能会答应。因为你取经有功,他欠你一个人情。”
玄奘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是跪求。
“如来,凤仙郡五百年的旱,够了。把天补上吧。”
天空没有回应。
那道口子更大了。
“如来,凤仙郡的人跪了五百年,跪够了。让他们站起来吧。”
还是没有回应。
龙的影子又脱落了一片鳞。
“如来,你如果不应,我就不去西天了。经不取了,佛不成了。我就在这里,和这些人一起跪,跪到你应为止。”
天空忽然亮了。
不是阳光,是一种刺目的、金色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光中,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是人的手,是佛的手——金色的、半透明的、手指修长,指甲上刻着经文。
手伸向天空中的口子,用手指轻轻一抹。
口子合上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雨落了下来。
不是水,是光。金色的、温暖的、像眼泪一样的光,一滴一滴落在凤仙郡的土地上。土地裂开了,种子发芽了,枯树开花了。
龙的影子从火焰中解脱了,变成一条真正的龙,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下来,钻进了凤仙郡的井里。
井水涌了出来,清澈的、甘甜的、带着一丝咸味的水。
人们在雨中笑,在雨中哭,在雨中拥抱。
只有玄奘还跪着。
他看着天空中的那只手。
手缩回去了,但手指上的一枚指甲留在了天上,变成一颗星星,在白天也能看到。
那颗星星的形状,像一只眼睛。
一直在看。
看着凤仙郡,看着玄奘,看着所有的众生。
“它在看什么?”玄奘问。
“在看你们会不会再推倒供桌。”孙悟空说,“再推倒一次,天还会裂。裂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来补了。”
“为什么?”
“因为如来只给人一次机会。”
玄奘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土。
他看着那颗星星。
星星眨了眨眼。
像在说——
“我还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