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州之后,玄奘的掌心不再发光了。那行佛的名字消失了,不是被他抹去的,是被三王子的选择抹去的。佛的名字需要人的恐惧来喂养,没有人怕它,它就饿死了。
“师父,你的手好了。”猪八戒说。
“嗯。”玄奘把手从布条中解放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灵活,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痕迹。
但他知道,那个名字没有死。它只是躲进了更深的地方——他的骨头里。它会一直躲着,等他脆弱的时候再出来。
走了五天,来到一座城镇。镇子不大,但很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灯笼。灯笼不是纸糊的,是人的皮肤——半透明的、薄薄的、带着血管纹路的皮肤。里面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皮肤,把血管映得像一幅地图。
“金平府。”孙悟空说,“这里的人拜佛,但不是拜天上的佛。他们拜的是油锅里的佛。”
“油锅里的佛?”
“你看。”
街道尽头,有一座庙。庙前支着一口大锅,锅里是沸腾的油。油不是黄色的,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黄金。油锅上方坐着一个人——不对,是一尊佛。金佛,三尺高,盘腿坐在油锅上方,被热气蒸腾得忽隐忽现。
“那是香油佛。”孙悟空说,“每年元宵节,这里的人会把最好的香油倒进锅里,供奉这尊佛。佛吃了香油,就会保佑他们。”
“这佛是真的假的?”
“真的。”孙悟空说,“但不是什么好佛。它是用香油凝成的妖精,靠吃香油活着。香油没了,它就死了。所以它每年都要显灵一次,让人们给它供油。”
一个老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香油。
“和尚,你们也是来拜佛的?”老人问。
“不是。”
“那你们来干什么?”
“路过。”
老人看了看玄奘的袈裟,又看了看他的光头,摇了摇头。
“你是和尚,却不拜佛。你不是好和尚。”
“拜佛就是好和尚?”
“当然。”老人把香油倒进锅里,“拜佛,佛就保佑你。不拜,佛就不保佑你。这是交易。人给佛香油,佛给人平安。公平。”
“佛要香油干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
“佛……佛不吃香油。但佛喜欢香油的味道。”
“佛没有鼻子。”
老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油锅上方的金佛忽然睁开了眼睛。
“谁说我没有鼻子?”佛开口,声音像油在沸腾,“我有鼻子,我有嘴巴,我有眼睛。我是佛,我什么都有。”
它从油锅上方跳下来,落在玄奘面前。三尺高,金光闪闪,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金,是凝固的香油。它的身体在融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每一滴都烫出一个洞。
“唐僧,你一路走来,毁了不少佛。”香油佛说,“车迟国的三清,小雷音寺的黄眉,灭法国的地下佛。现在轮到我了?”
“你不是佛。”玄奘说,“你是妖精。”
“佛和妖精有什么区别?”香油佛笑了,“佛吃香火,我吃香油。佛要人跪,我要人拜。佛说‘信我者得永生’,我说‘供我者得平安’。一样的话,换了个说法而已。”
它伸出融化的手,抓住玄奘的袈裟。
“你既然来了,就拜我一拜。拜完了,我放你走。不拜,你就留下来,替我烧油锅。”
“我不拜。”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怕你。佛不应该让人怕。”
香油佛的手松开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融化的身体,金色的油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
“你说得对。”它的声音变小了,“佛不应该让人怕。但所有的佛都让人怕。如来让人怕,观音让人怕,阎王让人怕。不怕,谁会拜?”
它转过身,走回油锅。
“你走吧。我不拦你。我在这里待了五百年,也待够了。等这锅油烧干,我就死了。”
它坐回油锅上方,闭上了眼睛。
身体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根蜡烛在风中燃烧。
玄奘站在原地看着。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香油佛从三尺变成两尺,从两尺变成一尺,从一尺变成一捧金色的粉末。
粉末落在油锅里,油锅沸腾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锅底,有一块小小的、凝固的香油,形状像一尊佛。
玄奘把它捞出来,放在手心里。
它慢慢融化了,渗进他的掌纹。
掌纹中,多了一条线。
一条新的、以前没有的线。
那条线弯弯曲曲,通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