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王子站在寺院门口，看着玄奘。

“和尚，你想好了吗？”大王子问，“你要不要取经？”

“我想看看你们的脑子。”玄奘说。

“看吧。”二王子低下头，扒开头皮。头皮下面是半透明的头骨，可以看到大脑在跳动。大脑的表面刻满了文字——不是汉字，是梵文，在微微发光。

“这些经文在我脑子里住了三年。”二王子说，“刚开始很疼，后来习惯了。现在它们和我长在一起了，取不出来了。你要取经，就要把我的头砍下来，把头骨敲碎，把经文一片一片揭下来。”

他抬起头，笑了笑：“但我不怕。因为死了之后，我会成佛。成佛比活着好。”

“你怎么知道成佛比活着好？”

“因为那个没有脸的老和尚说的。”二王子指了指老和尚，“他是佛，他没有脸。他说成佛之后，就没有痛苦了。没有痛苦，就是好。”

玄奘看着老和尚光滑的脸。

“你没有痛苦吗？”他问。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

但他的手在抖。

“你在撒谎。”玄奘说，“你手在抖。”

老和尚把手缩进袖子。

“手抖不是痛苦。是老了。”

“佛不会老。”

老和尚没有再说话。

三王子忽然跪了下来。

“和尚，你杀了我吧。”他说，眼泪流了下来，“我受够了。这些经文在我脑子里，每天念，每天念，我睡不着，吃不下，闭上眼睛就看到佛在对我笑。他的笑好可怕，比死还可怕。我不想成佛了，我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佛，没有经，没有笑。”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杀了我，把我的经文拿走。然后你成你的佛，我死我的。我们各得其所。”

玄奘看着三王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经文在闪烁，一行一行，像字幕。

但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在三王子的瞳孔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是三王子自己。他躲在自己的瞳孔里，不敢出来。

因为外面的世界，有佛。

“我不杀你。”玄奘说，“也不取经。”

“那经文怎么办？”大王子问。

“经文留在你们脑子里。”玄奘说，“你们带着经文活着，带着经文老去，带着经文死去。经文会跟你们一起死。死了之后，经文就没了。”

“那佛呢？”

“佛……”玄奘想了想，“佛会再找别的人，把经文塞进他们的脑子里。这个世界不缺人。”

三个王子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笑了。

是真正的、释然的笑。

“谢谢你，和尚。”二王子说，“你让我们知道，我们可以选择不成为经书。”

他们的头皮慢慢愈合了，头骨不再透明，经文的光熄灭了。

三个人变成了普通的、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人。

而那个没有脸的老和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开始风化，像一座沙雕，在风中慢慢剥落。

“你……你毁了经文……”他的声音从肚子里传来，越来越弱，“没有经文，佛就没有了……佛没有了，这个世界怎么办……”

“这个世界不需要佛。”玄奘说。

老和尚的身体彻底散开了，变成一堆沙子。

沙堆中，有一张脸。

是他本来的脸——一个普通的、苍老的、有皱纹的、有表情的脸。

那张脸在笑。

不是佛的笑，是人的笑。

带着痛苦，带着疲惫，带着释然。

然后，沙子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