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灭法国后，玄奘手上的金色字迹一直没有消退。他用布条缠住了掌心，不让徒弟们看到。但孙悟空知道——他的影子在空中飘荡时，偶尔会停在玄奘的手掌上方，像是在读那些字。

“师父，你的手在发光。”猪八戒说。

“是汗。”玄奘把手缩进袖子。

走了三天，来到一座城池。城墙是青砖砌的，城门上写着“玉华州”三个字。城门口站着三个年轻人，穿着盔甲，手持兵器。他们的脸很相似，像是三兄弟。

“和尚，站住！”最年长的那个喊道，“你们从哪来？”

“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

“取经？”三兄弟对视一眼，中间的那个笑了，“取什么经？经不是已经被取走了吗？”

“被谁取走了？”

“被我们。”最小的那个拍了拍胸脯，“我们是玉华州的三位王子。三年前，有位老和尚路过这里，说他是从西天来的，带了一万卷经书。我们花了一千两黄金，把经书买了下来。现在经书放在城里的寺院中，等着有缘人来取。”

玄奘愣住了。

“西天来的和尚？长什么样？”

“没有脸。”大王子说，“他的脸是一团光，看不到五官。他说他的脸被佛拿走了，要等取经人来了才能还给他。”

玄奘看向孙悟空。孙悟空的背影没有任何反应。

“去看看那些经书。”孙悟空说。

城中的寺院不大，但很新。三年前才建好的，砖瓦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正殿里堆满了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一个字——“经”。

玄奘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空白的纸。

一箱，两箱，十箱，一百箱。全是空白的纸，没有文字，没有图案，什么都没有。

“这……这是怎么回事？”

“经被取走了。”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一个老和尚走了进来。他没有脸——不是模糊，不是透明，而是真的没有脸。从额头到下巴，是一片光滑的皮肤，像鸡蛋壳。

“三年前，我从西天来，带着一万卷经书。”老和尚说，声音从他的肚子里传出来，“但走到这里的时候，经书里的字全部跑了。它们不想待在纸上，它们想待在人的脑子里。所以它们钻进了城里人的脑子。现在，每一个玉华州的人，脑子里都有一页经书。”

“你是说，这里的人就是经？”

“对。”老和尚说，“你想取经，就要把他们的脑子打开，把经文取出来。”

“那他们会怎样？”

“会死。”老和尚说，“但他们会成佛。因为经文里有佛。佛从纸上跑到他们脑子里，再从他们脑子里跑到西天。他们只是中转站。”

玄奘的手在颤抖。

“我不会杀人的。”

“那你就取不到经。”老和尚转过身，背对着玄奘，“你走了十四年，打了无数妖怪，死了无数人。到了最后一步，你不忍心了？”

“这不是最后一步。”

“这是。”老和尚说，“玉华州就是西天。你脚下踩的土地，就是雷音寺的地基。你以为西天很远？西天一直在你脚下。你走了十四年，一直在原地转圈。”

地面裂开了。

不是灭法国那种裂开，而是像剥鸡蛋一样，一层一层剥开。地面下面是另一层地面，再下面又是一层，一层又一层，像千层饼。

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一朵莲花。

金色的，半透明的，花瓣上有无数张脸在哭。

“那是如来的莲台。”老和尚说，“你站上去，就是佛。你不站，就继续走。但你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因为所有的路，都通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