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狮走了,白象还在。
它站在路边,像一堵肉墙。皮肤是灰色的,但灰色下面有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在皮肤下游动。它的鼻子很长,拖在地上,鼻尖分叉成两根,每一根的末端都有一张嘴。两张嘴在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
“该我了。”白象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鼻子里,“我的鼻子吃了三万六千五百人。不多,比青狮少。但每一个我都记得。”
鼻子抬起来,鼻尖的两张嘴同时张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牙齿,是舌头。舌头上长满了眼睛,和青狮鬃毛上的蛇一样,每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一个人的脸。
“你要吃我们?”玄奘问。
“不吃。”白象说,“我吃素。”
“吃素的妖怪?”
“很奇怪吗?”白象的鼻子晃了晃,“我本来就是普贤菩萨的坐骑。普贤吃素,我也吃素。但到了下界,不吃人活不下去。因为人吃我。我吃的那些,都是想杀我的人。三万六千五百个猎人,每一个都带着刀枪弓箭,来狮驼岭杀我。我先吃了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的鼻子值钱。”白象说,“象牙值钱,象鼻也值钱。人为了钱,什么都敢杀。我为了活,什么都敢吃。”
它用鼻尖指了指远处的狮驼岭:“那些腐肉,那些白骨,那些眼睛。不全是我的。大部分是青狮和大鹏的。我的只有一小堆,在那边。”
玄奘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小堆白骨,比旁边的矮很多。白骨的排列很整齐,头骨朝上,四肢朝下,像是在睡觉。
“我把他们埋了。”白象说,“吃完之后,我把骨头洗干净,摆好,埋了。每个人一个坑,坑前立一块碑,碑上写他们的名字。三万六千五百个名字,我一个没落。”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他们。”白象说,“我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死法。我记得他们死之前看我的眼神——不是恨,是怕。他们怕我,所以想杀我。我吃了他们,他们的怕就进了我的身体。三万六千五百份怕,压在我胃里,五百年了,还没有消化完。”
白象的鼻子垂下来,鼻尖的两张嘴合拢了。
“唐僧,你到了西天,帮我问如来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人要怕大象?大象不吃人,人不吃大象。但人怕大象,大象也怕人。我们互相怕了五百年,死了三百多万人。为什么?”
玄奘看着白象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瞳孔是金色的,和皮肤下的纹路一样。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小时候的脸,三岁的脸,在寺院门口看蚂蚁搬家。
“我会问的。”玄奘说。
白象点了点头。
它的身体开始缩小,但不是像青狮那样变成幼崽,而是慢慢变得透明。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出来,在空中飘散,像金色的雪花。
“普贤菩萨在叫我。”白象说,“五百年了,他终于想起我了。”
它的身体彻底透明了,然后碎裂了,像玻璃一样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的光。
碎片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地的白色粉末。
粉末中,有一根小小的、洁白的象牙,只有手指长。
玄奘捡起来,放进袖中。
袖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到了西天,他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放下。但放下之后,这些东西去哪?是消失了,还是留在原地,等下一个取经人来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袖子越来越重,他的心也越来越重。
而西天,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闻到那里的味道。
不是檀香。
是铁锈。
和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