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拿到名字后,青狮的肚子开始收缩。肉壁上的那些嘴张得更大了,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尖叫。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玄奘的耳膜发疼。
“他在疼。”沙悟净说,“孙悟空拿走了名字,青狮少了五百年积攒的‘重量’,他的肚子撑不住了。”
胃壁开始塌陷。那些骨头铺的街道断裂了,头骨做的房子倒塌了,眼珠做的路灯熄灭了。城市在崩溃,魂魄们在尖叫,透明的身体像纸片一样被风吹散。
“快走!”猪八戒大喊。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跑。肉壁上的嘴在闭合,通道越来越窄,黏液越来越多,每一步都像是在胶水里挣扎。
玄奘看到了出口——青狮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他冲了出去。
摔在狮驼岭的腐肉地面上,大口喘气。
身后,青狮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它的鬃毛——那些蛇——全部竖了起来,蛇头在疯狂撕咬,有的在咬空气,有的在咬自己,有的在咬青狮的皮肤。
“你拿走了什么?”青狮的声音变得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肚子里少了五百年……五百年不见了……”
“你吃了我五百年的时间。”孙悟空说,“那五百年里,我压在五行山下,什么都没有做。你吃掉的是‘什么都没有’。现在我把‘什么都没有’拿回来了。”
“拿回来有什么用?”
“有用。”孙悟空说,“因为‘什么都没有’也是东西。你拿走了我的‘没有’,我就变成了‘有’。有脸,有名字,有过去。完整的我。”
青狮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我呢?”它问,“我没有了你的五百年,我少了什么?”
“你少了一个空壳。”孙悟空说,“那五百年本来就是空的。你吃了一个空壳,以为自己吃饱了。其实你一直饿着,饿了五百年。”
青狮的嘴慢慢合拢。
它的身体开始缩小,从山一样大变成普通大,从普通大变成小牛犊大,从小牛犊大变成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幼狮。
幼狮睁开眼睛,眼神清澈,没有杀意,没有饥饿,只有好奇。
它看了看周围,看到了腐肉,看到了白骨,看到了那些嵌在地上的眼睛。
然后,它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它看懂了。
它看懂了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三百二十七万五千四百一十一人,被吃,被消化,变成腐肉,变成白骨,变成眼睛。
它哭着走向远方,四条腿还很软,走几步就摔一跤。
但它没有回头。
“它去哪?”玄奘问。
“去找文殊菩萨。”孙悟空说,“去告诉他,他的坐骑不想再吃人了。去吃素,去吃草,去吃什么都行。就是不吃人了。”
“文殊菩萨会答应吗?”
“不会。”孙悟空说,“但幼狮会一直求他。求五百年,求一千年,求到他答应为止。”
幼狮的身影消失在黄色的天际。
狮驼岭的腐肉地面开始龟裂。那些嵌在地上的眼睛一只一只闭上,每闭上一只,就有一个人形的魂魄从眼眶中飘出来,升上天空,变成星星。
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遮住了黄色的天空。
然后,星星开始坠落。
不是坠向地面,而是坠向远方——西天的方向。
“它们去哪?”玄奘问。
“去投胎。”孙悟空说,“它们被吃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但你的经文——你在车迟国念的经文——有一部分飘到了这里,被它们听到了。它们想起了自己曾经是人,所以去投胎,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然后呢?”
“然后再被吃。”孙悟空说,“这个世界的循环就是这样。做人,被吃,投胎,再做,再被吃。永无止境。”
“没有终点吗?”
“有。”孙悟空说,“西天就是终点。到了西天,你就能打破这个循环。但你得先走到那里。”
玄奘看着那些坠落的星星,每一颗都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泪水。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颗。
星星在他手心里熄灭了,变成一颗小小的、白色的石子。
石子上刻着一个字,是用比丘国那些婴儿的血写的:
“疼。”
玄奘把石子放进口袋,和红孩儿的娃娃、铁扇公主的种子放在一起。
他的口袋越来越重了。
但他知道,到了西天,他会把这些东西全部放下。
那时候,他就不是他了。
他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没有口袋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