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跟着孙悟空走上肋骨塔。肋骨很滑,表面有一层黏液,每一步都要很小心。塔越来越高,青狮的胃壁在四周蠕动,胃壁上的嘴在低声说话:
“别上去……别上去……上去就下不来了……”
走到塔顶,那颗珠子就在面前。珠子里的“人”看到了孙悟空,游到了珠子内壁,隔着透明的壁,看着外面的孙悟空。
“你是谁?”珠子里的“人”问。
“我是你。”孙悟空说,“五百年前,你从我的身体里出去了。现在我来接你回去。”
“我不要回去。”珠子里的“人”摇头,“在外面的时候,我好疼。被压在山下,被套上紧箍儿,被人看脸,被人怕。在这里,没有人看我,没有人怕我。我很好。”
“但你是我的名字。没有你,我不是我。”
“你不是我。”珠子里的“人”说,“你是如来的影子。你的脸是他的脸,你的名字是他的名字。你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名字。”
孙悟空沉默了。
塔在震动,青狮的胃壁在收缩,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那我是谁?”孙悟空问。
“你是……”珠子里的“人”想了想,“你是一个空白。如来把自己的罪孽倒进你身体里,你就变成了他的垃圾桶。他把自己的脸贴在你脸上,你就变成了他的面具。他把自己的名字塞进你嘴里,你就变成了他的回声。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珠子里的“人”转过身,背对着孙悟空。
“你走吧。不要来打扰我了。我要在这里待着,待到我彻底忘记外面的世界。”
孙悟空伸出手,放在珠子上。
珠子是冷的,冷到骨头里。
“你不出来,我就进去。”孙悟空说。
他用力一握。
珠子碎了。
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孙悟空被压在山下的画面,有孙悟空戴上紧箍儿的画面,有孙悟空被人看脸的画面,有孙悟空独自站在黑暗中、没有任何人看他的画面。
珠子里的“人”落在地上,透明的身体在颤抖。
“你……你把我放出来了……”
“对。”孙悟空说,“现在你是我的名字了。你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你是我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个透明的身体。
身体融化了,像冰块一样融化,变成一滩透明的液体。液体沿着孙悟空的手臂向上爬,爬进他的皮肤,爬进他的血管,爬进他的大脑。
孙悟空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影子在地上疯狂扭动,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他的脸——如果有人在前面看的话——正在变化。不是变成另一个样子,而是在“长”出样子。从空白中长出一张脸,一张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脸。
但他没有转身。
没有人看到那张脸。
那张脸只存在了一瞬间,然后又消失了。
因为他想起了——他的脸不能被人看到。被人看到,就会死。不是别人死,是他死。他的脸是如来的,如来不想被人看到,所以他的脸也不能被人看到。
“走吧。”孙悟空说,声音沙哑,“拿到名字了。”
他转身走下肋骨塔。
玄奘跟在后面。
走到塔底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塔顶。塔顶的平台上,还留着一滩液体。液体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影子,在对他挥手。
是那个“人”。
不,是那个名字。
它没有消失,它只是融化了。
融进了孙悟空的血液里,永远在他体内流淌。
但偶尔,它会从毛孔中渗出来,变成一个小小的气泡,在空中飘一会儿,然后破裂。
每次破裂的时候,都会发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孙悟空最初的名字。
但没有人能听懂。
因为那个名字,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