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狮驼岭中间的时候,青狮忽然开口了。
“唐僧,你想不想看看我肚子里有什么?”
“不想。”
“但我肚子里有你想找的东西。”青狮张开嘴,黑洞洞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你一路西行,丢了不少东西——记忆,念头,因果,执念。这些东西你以为丢了就没了?不是的。它们在我肚子里。”
它伸出舌头。舌头上长满了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挂着一团发光的丝线——是玄奘被女儿国女王吃掉的那些念头,被蝎子精剪断的那些因果,被白鹿吸走的那些命。
“都在这里。”青狮说,“你进来拿。”
“进去就出不来了。”
“对。但你拿回那些东西,你就完整了。完整的你,才能走到西天。不完整的你,到了西天也成不了佛。因为佛是完整的,佛没有缺失。”
玄奘犹豫了。
“我陪你去。”沙悟净说,“我的影子可以带路。”
“我也去。”猪八戒说,“我的命多,死几次没关系。”
“不用。”孙悟空说,“我去。”
所有人愣住了。
孙悟空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进过谁的肚子。他从来都是站在外面,背对着一切。
“为什么?”玄奘问。
“因为青狮肚子里有一样东西,是我丢的。”孙悟空说,“五百年前,我踢翻炼丹炉的时候,丢了一样东西。掉进了青狮的嘴里。我一直想拿回来。”
“什么东西?”
“我的名字。”孙悟空说,“我原来的名字。不是孙悟空,不是行者,不是猴王。是我最初的名字。那个名字,被如来拿走了,又被青狮吃了。没有那个名字,我永远是一个空壳。”
他转身——还是只转了一半,侧脸对着青狮的嘴。
“进去之后,不要看我的脸。”他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看。”
他走进了青狮的嘴。
玄奘跟在他后面。
青狮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层又一层的肉壁,肉壁上有无数张嘴,大大小小,在无声地说话。那些嘴说的话,凑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混乱的、没有意义的歌。
“进来……进来……进来就出不去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肉壁忽然开阔了。青狮的肚子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座城市。城市的街道是用骨头铺的,房子是用头骨盖的,路灯是用眼珠做的——眼珠在燃烧,发出幽幽的蓝光。
街道上有“人”在走动。
不,不是人。是被吃掉的人的魂魄。他们在这里住了五百年,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有的在开店,有的在种地,有的在结婚生子——但生出来的孩子也是魂魄,从一出生就是透明的。
“这里是青狮的肚子,也是狮驼国的真正所在。”孙悟空说,“外面的狮驼岭是假的,这里才是真的。”
一个“人”走过来,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孙悟空。
“新来的?”他问,“你们是怎么死的?”
“我们没死。”
“没死?”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进来这里就是死了。不管你是活着进来的还是死了进来的,进来之后,都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透明的身体:“你看,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三百二十年。我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有工作。我过得不比外面差。为什么要出去?”
“因为外面是真的。”
“真的?”那人笑了,“什么是真的?你摸得到的是真的?你记得住的是真的?我告诉你,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有没有人记得你。有人记得你,你就活着。没人记得你,你就死了。”
他转身走了,透明的身体在蓝光中一闪一闪,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孙悟空没有理他,径直走向城市的中心。
那里有一座高塔,塔身是用肋骨搭建的,盘旋而上,直通青狮的食道。塔顶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一颗珠子,透明的,里面有一个人在游动。
那个人,和孙悟空一模一样。
但他有脸。
一张完整的、清晰的脸。
是猴子的脸,但不是孙悟空的猴子脸。是一张年轻的、天真的、没有经历过五百年的脸。
“那是你的名字。”孙悟空说,“名字变成人形了。它在里面住了五百年,已经不想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