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的三只妖怪没有阻拦玄奘，但它们跟在后面，像三座移动的山。每走一步，地面就震动一下，腐肉中的眼睛就眨一下。

“它们跟着我们干什么？”猪八戒小声问。

“等。”沙悟净说，“等我们走到走不动的时候。”

大鹏走在最前面。它不是走，是滑行——翅膀几乎不动，身体却在地面上方一寸处漂浮。翅膀是金色的，每一根羽毛的末端都有一只小小的眼睛，眼睛在转动，看着不同的方向。

“唐僧。”大鹏忽然开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的，更像是从翅膀上的所有眼睛里同时传出来的，“你知道为什么狮驼岭有八百里吗？”

“不知道。”

“因为我的翅膀展开，正好八百里。这整座山，都在我的翅膀下面。”

它展开翅膀。

天空暗了。不是乌云遮日，是翅膀遮住了天。翅膀上有无数只眼睛，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像一片星空倒扣下来。但那些“星星”是瞳孔，瞳孔中有倒影——八百里狮驼岭的全貌，每一个角落，每一块腐肉，每一只眼睛，都在它的瞳孔里。

“我什么都看得见。”大鹏说，“五百年，这山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谁吃了谁，谁生了谁，谁死了，谁活了，我都记得。但我从来不看，因为看了会难受。”

它合上翅膀，天空恢复了黄色。

“你会难受？”玄奘问，“你吃了那么多人，你会难受？”

“吃人不难受。”大鹏说，“难受的是记得他们叫什么。我不记名字，只记数字。五百年，三百二十七万五千四百一十一人。这个数字，我每天念一遍。念完就忘，忘完再念。我不想记住，但我的翅膀记住了。翅膀上的每一只眼睛，都记住了一个人。”

它指了指翅膀上一只最小的眼睛，长在羽毛根部，半闭着，像在睡觉。

“这只眼睛记住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女孩，穿红袄，扎两个小辫。她被我吃的时候，在笑。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死。她以为我在和她玩。”

玄奘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恨我。”大鹏说，“你恨我，你就会记住我。你记住我，到了西天，你就会告诉如来。如来听到我的名字，就会想起我。想起我，他就会来找我。我等了他五百年了。”

“你等如来？”

“对。”大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我是如来的舅舅。当年如来被孔雀吃掉，从孔雀肚子里剖出来，想杀孔雀。诸佛说，杀孔雀如杀母。所以他没杀，封了孔雀做佛母。我是孔雀的弟弟，所以我是如来的舅舅。但如来从来不认我。他把我扔在这里，让我吃人，让我变成妖怪。这样他就有一个借口——‘大鹏是妖，与我无关。’”

它转过头，用翅膀上的所有眼睛看着玄奘。

“你到了西天，告诉如来，他舅舅在这里等他。等了他五百年，吃了三百二十七万五千四百一十一人。他再不来的话，我就吃到一千万。”

玄奘看着那些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会告诉他。”

大鹏合上翅膀，继续滑行。

身后的青狮和白象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但它们的眼神中，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凶狠，不是饥饿。

是疲惫。

活了太久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