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比丘国时,猪八戒一直在摸自己的手臂。一百零九道疤,每一道都代表一次死亡和重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死几次,但他知道,每一次复活都比上一次更虚弱。
“师父。”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别等我。”
玄奘没有回答。
前方的天空变了。不是蓝色,不是灰色,是一种肮脏的黄色,像陈年的脓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不是死尸的臭味,是活的、正在腐烂的肉的味道——活着腐烂,腐烂的同时还在生长。
“狮驼岭。”孙悟空说,“西行路上最凶险的地方。狮驼洞里有三个妖怪——青狮、白象、大鹏。整个狮驼岭方圆八百里,全是妖怪。人?没有活人。只有被吃剩的骨头。”
“八百里?”猪八戒苦笑,“又是八百里。八百里通天河,八百里火焰山,八百里狮驼岭。这条路是有人设计好的吗?”
“是。”孙悟空说,“设计这条路的人,想让我们走一辈子。”
他们走进狮驼岭。
脚下的地面是软的,像踩在肉上。仔细看,那不是地面——是腐肉。一层一层的腐肉,叠在一起,压实了,变成了“地面”。腐肉中有骨头,有毛发,有破碎的衣物,还有——眼睛。无数只眼睛,嵌在腐肉中,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在缓慢转动。
“这些眼睛在看什么?”玄奘问。
“看下一个食物。”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了。是一只狮子,但比正常的狮子大百倍。它的鬃毛不是毛发,是蛇——无数条蛇缠在一起,蛇头朝外,吐着信子。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两把刀。
“我是青狮。”它开口,声音像打雷,“我是文殊菩萨的坐骑。我下凡五百年,吃了五百万人。文殊菩萨知道,但他不管。因为他也想吃。”
它张开嘴。
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中有风在吹,风中有无数个声音在喊:
“救救我……救救我……”
“这些声音是被我吃掉的人。”青狮说,“他们在我肚子里活了五百年,一直在喊,一直在喊。我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听不到,反而睡不着。”
它合上嘴,打了个饱嗝。
嗝声中,有几百个人的尖叫声。
“唐僧。”青狮说,“你长得不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好吃。但我不吃你,因为大鹏说了,要留着。留着等到了西天再吃。到了西天,味道更好。”
“为什么到了西天味道更好?”
“因为到了西天,你就成佛了。佛的味道,比人的味道好一万倍。”青狮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蛇头也在舔,“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五百年。等你成佛,然后吃佛。”
玄奘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你们吃人,吃了几百万人。文殊菩萨知道,如来知道,所有的神仙都知道。他们都不管?”
“不管。”青狮笑了,“因为他们也在吃。只是吃法不一样。神仙吃的是香火,吃的是信仰,吃的是你的跪拜。我吃的是肉,他们吃的是魂。谁比谁高贵?”
它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走吧,唐僧。走到西天,走到你的终点。到了终点,你就知道,你这一路走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玄奘迈步向前。
脚下的腐肉中,那些眼睛在看着他。每一只眼睛里都有一个人——一个被吃掉的人,困在自己的眼球里,永远出不去。
他走过青狮,走过白象,走过大鹏。
三只巨大的妖怪站在路边,像三座山。
它们没有攻击。
因为不需要。
它们知道,唐僧会自己走到它们的嘴里。
西天,就是它们的嘴。
而如来,就是那个端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