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门没有关。
玄奘走了进去。
大殿里空荡荡的,没有朝臣,没有侍卫,只有一张巨大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对,是一具尸体。比丘国的国王,穿着龙袍,戴着冠冕,但身体已经干枯了,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他的胸口有一个洞,洞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洞里有东西在动,是白鹿的角。
白鹿站在床边,金色的角伸进了国王胸口的洞里,像在吸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玄奘问。
“吸他的命。”白鹿没有回头,声音从角上传来的,“他的命快吸完了。吸完之后,我就可以成仙了。”
“成仙需要吸别人的命?”
“对。”白鹿说,“成仙就是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命,运,因果,记忆,存在。你吸得越多,你就越接近‘仙’。但永远到不了,因为到了就是终点,终点就是死。所以我不会成仙的,我会一直吸,一直吸,吸到时间的尽头。”
它从国王胸口抽出角。角上沾着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国王的尸体化作一捧灰,灰中有几颗金色的牙齿,在地上滚动。
“该你们了。”白鹿转过身,看着玄奘和他的三个徒弟,“你们四个的命,够我再活一千年。”
它低下头,角对准了玄奘。
角尖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一种玄奘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一种“不应该存在”的颜色。看到这种颜色的瞬间,玄奘感觉自己的命在往外流,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像汗水一样。
“师父!”猪八戒冲上去,用身体挡住了玄奘。
角尖插进了猪八戒的肩膀。
猪八戒没有叫。他的身体开始萎缩,从一个壮汉变成了一个瘦子,从瘦子变成了骨架,从骨架变成了一团灰。
灰落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坟包上,有一行字,是用骨头写的:
“猪八戒,一百零八次重生,到此为止。”
玄奘跪在地上,手伸向那堆灰。
“别碰。”孙悟空说,“他没死。他的记忆被人种袋吃掉了一部分,所以他的身体比正常情况弱。被吸一下,就散了。但他还会回来的。只要有人记得他。”
“谁记得他?”
“你。”孙悟空说,“你记得他叫猪八戒。你记得他手臂上有一百零八道疤。你记得他每天念自己的名字。你记得这些,他就会回来。”
玄奘盯着那堆灰。
灰动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影子从灰中站起来,是猪八戒的形状。影子没有脸,没有细节,只有一个轮廓。轮廓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叶:
“猪八戒……猪八戒……猪八戒……”
念了三遍。
灰重新凝聚了。
猪八戒从灰中站了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圈,但还活着。他手臂上的伤疤多了一道——一百零九。
“差一点。”他喘着气,“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白鹿看着这一切,金色的角上还沾着猪八戒的灰。
“有意思。”它说,“你们的命比我想的更硬。这样吃起来更有嚼头。”
它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孙悟空动了。
他没有转身,但他的影子扑了上去。影子的形状变成了一只猴子,张牙舞爪,扑向白鹿的角。
角断了。
白鹿发出一声尖叫,不是鹿的叫声,是人的叫声——一个老人的声音,苍老、虚弱、充满恐惧。
“我的角……我的角……我的命都在角里……”
它倒在地上,身体开始缩小,从一只白鹿变成了一只普通的鹿,从普通的鹿变成了一只小鹿,从小鹿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雾气中,一个老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南极仙翁。”孙悟空说,“你的鹿,你自己牵回去。”
老人的手从雾中伸出来,握住了那团雾气。雾气在他手中凝聚,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鹿角,只有一寸长,像一根树枝。
“孙悟空。”老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你又毁了我一件东西。”
“你的东西本来就该毁。”孙悟空说,“你让它下凡吃了三千个孩子的心肝。你不管,我替你管。”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他说,“本来也活不长。他们的命薄,注定早夭。我只是提前用了他们的命。不算浪费。”
雾散了。
老人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那只小小的鹿角,和三千个鹅笼。
鹅笼里的婴儿们忽然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
但他们的瞳孔里,倒映着同一个画面——一个老人,在一座山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一个,念一个名字。三千个圈,三千个名字。
画完之后,老人吹了一口气。
圈中的名字飞起来,变成三千只蝴蝶,飞向人间。
每一只蝴蝶,落在一个女人的肚子里。
然后,那些女人就怀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