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雷音寺之后,是一片密林。
林中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鸟叫,是婴儿的哭声。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看不到一个婴儿。
走出密林,是一座城。
城门口立着一块碑,碑上写着三个字——比丘国。碑的下面堆着一堆东西,是鹅笼,就是那种装鹅的竹编笼子。但笼子里装的不是鹅,是婴儿。每一个笼子里都有一个婴儿,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睡觉,有的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些孩子……”玄奘蹲下身,伸手去碰一个笼子。
手刚触到竹条,婴儿的嘴张开了。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黑洞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一条红色的线虫,从婴儿的喉咙里探出头来,对着玄奘的方向嗅了嗅,缩了回去。
“别碰。”孙悟空说,“这些不是孩子。是药引。”
“药引?”
“比丘国的国王病了。国师说要用一千个孩子的心肝做药引。这些笼子里装的是‘预备的药引’。”
“那真正的孩子呢?”
“在宫里。已经剖了。”
玄奘站起身,握紧了禅杖。
他走进城门。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但门缝中透出眼睛的光芒——有人在偷看,很多人在偷看。他们在看玄奘,也在看那些鹅笼。
一个老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小声说:“和尚,快走。国师在找新的药引。你带来的这三个徒弟,心肝肯定比孩子的好。”
“国师是谁?”
“是一只白鹿。从天上来的。”
老人缩回头,关上了门。
街道尽头,皇宫的大门敞开了。
门内走出一个人——不对,是一只鹿。白鹿,通体雪白,角是金色的,角上挂着铃铛,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下。铃铛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白鹿的背上坐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很漂亮,但她的脸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下面的骨骼。骨骼在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唐长老。”女人开口,“我叫美后。我是这只鹿的妻子。我们在这里住了三年,吃了三千个孩子的心肝。国王的身体越来越好,我们的身体也越来越好。你看,我的脸透明了,这说明我快成仙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陷进了皮肤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骨骼。
“你知道成仙是什么感觉吗?”她问,“就是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最后什么都不剩。那时候,你就自由了。”
“自由?什么都没有了,还叫什么自由?”
“你不懂。”美后笑了,透明的脸皮下,骨骼在咯咯作响,“你是和尚,你有执念。你没有执念的时候,你就懂了。”
她从鹿背上跳下来,走到玄奘面前,伸出透明的手,抚摸他的脸。
手穿过他的皮肤,摸到了他的骨骼。
“你的骨头很硬。”她说,“但你也有软的地方。你的软处在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那是你的执念所在。我摸到了。它在你骨头里蠕动,像一条虫。”
她缩回手,手指上沾着什么东西——一团白色的、像蚕丝一样的东西,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我把你的执念抽出来了一点。”她说,“你以后会越来越轻。等你轻到一定程度,你就会来找我。那时候,我会帮你把剩下的也抽出来。”
她转身走回皇宫。
白鹿跟在后面,铃铛叮当作响。
玄奘站在原地,感觉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又少了一部分自己。
“师父。”猪八戒说,“你的脸……变淡了。”
玄奘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还在,五官还在。
但他知道,猪八戒说的是对的。
他的脸在变淡。
不是因为颜色褪了,而是因为他正在从“存在”变成“不存在”。
从内向外,一点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