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眉把布袋往空中一抛。

袋口张开，像一张巨大的嘴。嘴中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漆黑。漆黑中有无数只手伸出来，每一只手都在抓挠，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金色的粉末。

“进来吧。”黄眉说，“进来之后，你们就是我的了。我会把你们的记忆、法力、魂魄全部炼化，炼成我的功德。功德够了，我就是佛。”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袋口传来。

玄奘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脚离开了地面。猪八戒用九齿钉耙钉在地上，钉耙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沙悟净的影子缠住了他的脚，把他往地下拽。孙悟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影子在空中飘荡，像一面旗帜。

吸力越来越强。

猪八戒的钉耙松了，他被吸了进去。

沙悟净的影子断了，他被吸了进去。

玄奘抓住了孙悟空的衣角，但衣角也断了——不是布断了，是连接衣角的因果断了。黄眉的人种袋连因果都能吸。

玄奘飞向了袋口。

在即将被吸入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孙悟空。

他没有转身，但他伸出了手。那只手毛茸茸的，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着泥土和血痂。手的温度很低，像握着一块冰。

“闭眼。”孙悟空说。

玄奘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孙悟空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从孙悟空的影子里传出来的。那声音说了四个字，但他没听清。不是因为他耳朵不好，是因为那四个字不属于人类的语言，人类的大脑无法记录。

声音传出的瞬间，人种袋的吸力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黄眉的尖叫。

尖叫很短，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睁眼。”孙悟空说。

玄奘睁开眼。

黄眉不见了。人种袋落在地上，瘪瘪的，像一条死蛇。金铙碎了一地，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的是黄眉在笑，有的是黄眉在哭，有的是黄眉跪在地上，对着一尊空空的莲台磕头。

“他呢？”玄奘问。

“在袋子里。”孙悟空说，“他把自己装进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影子对他说了四个字。他听到之后，就疯了。疯了的唯一表现，就是把自己装进袋子里。”

孙悟空弯腰捡起人种袋，扎紧袋口，扔进了路边的草丛。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袋子，拖进了深处。

“那是什么？”玄奘问。

“弥勒佛。”孙悟空说，“他的童子跑了五百年，他来找了。”

草丛中传来笑声，不是人的笑声，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洞的、没有情感的笑。

“嘿嘿嘿。”

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中。

小雷音寺开始崩塌。

金碧辉煌的殿堂变成了一堆黄土，黄土中有几块碎瓦片，瓦片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玄奘捡起一块，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假作真时真亦假。”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佛是魔来魔是佛。”

他把瓦片放回地上，继续走。

猪八戒和沙悟净从人种袋被释放后，脸色都很差。猪八戒瘦了一圈——不是瘦了，是他的一部分记忆被袋子吃掉了。他忘了自己吃过多少个人，只记得一个数字：一百零八。那是刻在他手臂上的数字，不是他的记忆。

沙悟净的影子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他的脸色很差，因为影子里的那个“他”趁他被吸进袋子的时候，又往外爬了一步。

“还能撑多久？”玄奘问。

“撑到西天。”沙悟净说，“撑不到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