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狮走了,白象走了。只剩下大鹏。
它站在狮驼岭的尽头,翅膀半开,像一扇金色的门。翅膀上的眼睛全部睁着,看着玄奘一步步走近。
“它们都走了。”大鹏说,“该我了。”
“你也要走?”
“不走。”大鹏合上翅膀,“我等了五百年,不是为了走。是为了等一个答案。”
它蹲下身——不是蹲,是趴下,像一只巨大的鸟准备休息。翅膀铺在地上,羽毛上的眼睛闭上了大半,只留下最前面的两只,盯着玄奘。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对了,我放你走。答错了,你留下来陪我,等我老死。”
“你老死要多久?”
“不知道。”大鹏说,“我没死过。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第一个问题。
“唐僧,你西行一路,见过多少妖怪?”
“数不清。”玄奘说。
“错了。”大鹏摇头,“你只见过一种妖怪——你自己。每一个妖怪,都是你内心的一部分。白骨夫人是你的恐惧,黄袍怪是你的孤独,红孩儿是你的执念,青狮是你的饥饿,白象是你的愧疚。你打了一路的妖怪,其实在打自己。”
玄奘沉默了。
“第二个问题。”大鹏说,“你的三个徒弟,是真是假?”
“是真的。”玄奘说。
“错了。”大鹏的翅膀上,有眼睛睁开了,“他们是你的影子。孙悟空是你的力量,猪八戒是你的欲望,沙悟净是你的记忆。你没有徒弟,你只有自己。他们是你分裂出来的,为了陪你走完这条路。”
玄奘看向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三个人的背影,在黄色的天光下拉得很长。
“第三个问题。”大鹏说,“你走到西天,见到如来,他会对你说什么?”
玄奘想了很久。
“他会说……‘你来了’。”
“不对。”大鹏站起来,翅膀完全展开,八百里,遮天蔽日,“他会说——‘你不是唐僧,你是金蝉子。你从来没有转世过,你只是忘了自己是谁。唐僧是一个梦,金蝉子才是真的。你西行一路,不是为了取经,是为了醒来。’”
翅膀上的所有眼睛同时睁开。
玄奘在那些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无数的自己,在不同的世界里,做着不同的事。有的在念经,有的在打仗,有的在种地,有的在睡觉。
但所有的“自己”,都长着同一张脸。
如来的脸。
“你明白了吗?”大鹏说,“你不是唐僧,不是金蝉子,你是如来的一个梦。如来在做梦,梦到了自己下凡取经。你在梦里走了十四年,如来只打了一个盹。”
玄奘跪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眼睛里的画面——每一个“自己”都在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同一种情绪。
怜悯。
自己怜悯自己。
“我到底是谁?”他问。
“你到了西天就知道了。”大鹏收起翅膀,让出路,“走吧。你已经答对了。”
“答对了?三个都错了。”
“错就是对。”大鹏说,“你错了三次,但你信了三次。信比对更重要。”
它后退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青狮和白象一样。
“我要走了。如来刚才醒了。他醒了,我就不存在了。因为我是他的梦里的一个角色。梦醒了,角色就没了。”
大鹏的翅膀一片一片消失,羽毛上的眼睛一只一只闭上。最后消失的是最前面的两只眼睛,它们看着玄奘,目光中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种说不清的——
羡慕。
“你还能继续做梦。”大鹏说,“我不能了。”
它彻底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三根金色的羽毛,羽毛末端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倒映着西天的方向。
玄奘捡起羽毛,插在袖口。
他的袖子已经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