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的手指停住了。

　　“这扇子……会吃记忆？”

　　“不是吃。”铁扇公主的声音变得很轻，“是换。你用一段记忆，换一次扇风。你想扇灭八百里火焰山，需要换的记忆，比你的命还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用你的一生，换一次扇风。”铁扇公主的铁手指咔咔作响，“扇完之后，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要去西天。你会变成那些人一样——站在这里，一直扇，一直扇，扇到变成灰。”

　　玄奘收回了手。

　　“没有别的办法？”

　　“有。”铁扇公主说，“让孙悟空去。他没有记忆，所以不需要换。他扇一下，火就灭了。”

　　“那为什么他不去？”

　　“因为他不敢。”铁扇公主看向孙悟空的背影，眼神复杂，“火焰山是他踢翻炼丹炉造成的。他怕面对自己的过去。他怕看到火里烧着的东西。”

　　“火里烧着什么？”

　　“烧着他自己。”铁扇公主说，“五百年前的自己。”

　　孙悟空一直没有说话。

　　但玄奘注意到，他的影子在动——不是平时的缓慢飘移，而是剧烈地颤抖，像一个人在哭，但没有声音。

　　“我去。”孙悟空终于开口。

　　他转过身——没有全转，只是侧身对着火焰山。他伸出手，铁扇公主把扇子递给他。扇子离开她喉咙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碎裂，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你……”玄奘想说什么。

　　“我等这一天等了五百年。”铁扇公主的最后一张嘴说，“扇子在我身体里住了五百年，吃了我的记忆，吃了我的情感，吃了我的命。现在它走了，我也该走了。”

　　她的最后一片灰烬落在地上，变成一朵红色的小花。

　　花很快枯萎了，但花蕊中有一颗种子，黑色的，像一粒小石子。

　　玄奘捡起来，放进袖中。

　　孙悟空举起芭蕉扇，对着火焰山扇了一下。

　　没有风。

　　没有声音。

　　但火焰山变了。

　　那些半透明的山体开始凝固，火焰从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蓝色，最后变成了透明。透明的火苗在空中摇晃了几下，然后像蜡烛一样熄灭了。

　　山体裂开了。

　　裂缝中，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和孙悟空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狂躁，眼睛里没有理智，只有火焰。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体内的器官——那些器官全在燃烧，但烧不毁，永远在烧。

　　“你是谁？”玄奘问。

　　“我是五百年前的孙悟空。”那个人开口，声音像燃烧的木柴在噼啪作响，“我是他踢翻炼丹炉的那一刻。他是现在的他，我是过去的我。他把我扔在这里五百年，现在终于想起我了？”

　　他看着孙悟空，目光中有恨意，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他问。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太烫了。”他最终说，“你烧坏了我身边所有的人。师父，师弟，朋友，敌人。你什么都烧，什么都不留。我受不了你，所以我把你扔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要过路。”孙悟空说，“我身后有一个和尚要去西天。你挡路了。”

　　过去的孙悟空笑了。

　　笑容很灿烂，但灿烂中带着疯狂。

　　“那好。你把我的记忆还给我。五百年前我踢翻炼丹炉之前的事，你全拿走了。你把那些记忆还给我，我就让你过去。”

　　“那些记忆是我的。”孙悟空说，“没有那些记忆，我就不是我了。”

　　“你本来就不是你。”过去的孙悟空指着他的脸，“你没有脸，你没有名字，你没有过去。你只是一具空壳，装着我的记忆在走路。你把记忆还给我，你就不存在了。”

　　两个孙悟空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背影，一个是正脸。

　　但没有人能看到正脸。

　　因为正脸的那一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