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琵琶洞，气温开始升高。

不是正常的升温，是每一脚踩下去，地面都在冒烟。鞋底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前面就是火焰山。”孙悟空说，“八百里的火。过不去。”

“又是八百里？”猪八戒嘟囔，“八百里通天河，八百里火焰山，这西天的路是量好的吗？”

“不是量好的。”沙悟净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地面，地面裂开一道缝，缝中窜出白色的火焰，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是被人为放在这里的。”

“谁放的？”

“孙悟空。”沙悟净抬头看着孙悟空的背影，“五百年前，你踢翻了老君的炼丹炉，炉砖掉在这里，烧了五百年。”

孙悟空没有否认。

“那你能把火收回去吗？”玄奘问。

“不能。”孙悟空说，“火已经长出自己的意识了。它不想被收，它想一直烧，烧到天荒地老，烧到什么都不剩。”

远处，火焰山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山体不是红色的，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山体内部的火焰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山脚下，有人在走动。

不是一个，是很多。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在火焰山的山脚下蠕动。

走近了，玄奘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那些人——如果还能叫人的话——皮肤是灰白色的，像烧过的纸灰。他们的眼睛是乳白色的，没有瞳孔，眼白和虹膜混在一起，像两颗煮熟的鸡蛋。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

他们在做什么？

在扇风。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巨大的芭蕉扇，对着火焰山拼命地扇。但扇出来的风不是吹向火焰，而是吹向自己。风从扇面出来，经过他们的身体，吹到身后的地上，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他们在扇什么？”玄奘问。

“扇自己的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手里也拿着一把芭蕉扇，但没有在扇。她的脸是正常的，有皱纹，有老年斑，有浑浊的眼珠。她身上唯一不正常的地方，是她的手——她的十根手指全是铁做的，关节处有铆钉，动起来咔咔作响。

“你是谁？”玄奘问。

“铁扇公主。”老妇人说，“罗刹女，牛魔王的妻子，红孩儿的娘。”

她伸出铁手，手指间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叶子上画着火焰的图案。

“这是芭蕉扇的扇面。真的扇子在我手里，那些人的扇子是假的。”她指了指那些扇风的人，“他们都是求雨的人。一百年来，每个路过这里的人都会试着扇灭火焰山。但火不是扇得灭的，越扇越旺。他们不知道，他们扇出来的风，把山上的火引到了自己身上。烧的不是肉，是命。”

她顿了顿，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他们现在还有命，还能扇。等命烧完了，就变成灰了。你看地上那些沟，都是灰吹出来的。”

玄奘看着那些灰白色的、还在扇风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已经死了。死了一百年了。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还在扇。以为下一扇，火就会灭。

“你能不能帮他们？”玄奘问。

铁扇公主看了他一眼，铁手指咔咔响了几声。

“帮他们？可以。你把我的扇子拿去，把火扇灭。火灭了，他们就停了。”

“扇子在哪里？”

铁扇公主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把小小的扇子，折叠着，躺在她的喉咙深处。扇子的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着她的心脏。

玄奘伸手去拿。

在指尖触碰到扇柄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扇子里传来的：

“不要碰我。我会让你忘记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