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女儿国，玄奘的脑子里少了一些东西。他知道少了，但不知道少了什么。这种感觉比失忆更可怕——你记得自己有过的每一件事，但其中一些事的“感觉”不见了。

“她在吃你的念头时，顺带吃了一点你的慈悲。”沙悟净说，“你现在念经，是不是觉得经文变短了？”

玄奘试了试，果然。心经从二百六十字变成了一百九十字。消失的七十个字，他不记得内容，只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

“往前走。”孙悟空说，“别回头。”

他们走进了一座山。山不大，但声音很大——不是风声水声，是嗡嗡声，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走近了才发现，声音是从山壁上的无数个小洞里传出来的。每个洞里都有一只蝎子，但不是普通的蝎子。它们的身体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体内的器官在蠕动，尾针是金色的，针尖上挂着透明的液珠。

“琵琶洞。”孙悟空说，“蝎子精的地盘。她比前面那些都麻烦。”

“为什么？”

“因为她蛰的不是身体，是因果。被她蛰过的人，做过的事会从时间里消失。不是你忘了，是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山壁上最大的一个洞，洞口挂着一张网。网不是丝织的，是皮肤——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皮肤，上面还带着毛发和血管的纹路。

网后面，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很美，美得不像活物。皮肤是白玉色的，但白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是黑色的、细长的、像线虫一样的东西。她的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发梢分叉成无数细丝，每一根细丝的末端都有一只小小的眼睛。

“唐长老。”她开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过丝绸，又痒又疼，“女儿国那位吃的是你的念头。我吃得更高级一些——我吃你的因果。”

她伸出手，指甲很长，涂成了黑色。指甲尖端有倒刺，倒刺上挂着微小的、发光的丝线，像蛛丝一样细，每一根都连着玄奘的身体——有的连着手，有的连着脚，有的连着心口。

“你每做一件事，就会产生一根因果线。这些线把你和世界绑在一起。我把线剪断，你就和世界没关系了。那时候，你就不存在了。”

她轻轻弹了一下连在玄奘心口的那根线。

玄奘感觉心脏被人攥了一下。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他剃度出家的那一天，师父拿着剃刀，一刀一刀剃掉他的头发。但画面中的他，头发剃掉后又长了出来，剃掉又长，循环往复，永远剃不完。

“你在干什么？”

“我在剪你出家的那段因果。”蝎子精说，“等你出家的因果断了，你就不是和尚了。不是和尚，你取什么经？”

她的指甲收紧，那根线被拉得绷直，发出嗡嗡的声响，像琴弦。

“住手。”孙悟空说。

蝎子精抬头看了他一眼——只看了一眼孙悟空的背影，就收回了目光。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的因果线……”她喃喃道，“你身上没有因果线。你是一片空白。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你蛰不到的东西。”孙悟空说。

他动了。铁棒横扫，不是砸向蝎子精，而是砸向那些山壁上的小洞。洞中的蝎子纷纷爬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山壁，像一张活的地毯。它们同时举起尾针，针尖上的液珠汇聚成一片光幕。

光幕中，玄奘看到了自己的无数个“曾经”——那些被剪断因果后就不再存在的曾经。画面中他在做各种事，但做着做着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看到了吗？”蝎子精的声音从光幕后传来，“你不存在了。你从来没有出生过，从来没有长大过，从来没有走上过这条路。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玄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他在一点点变淡，像墨水在水里扩散。

“师父！”猪八戒冲过来，想拉他，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沙悟净的影子和玄奘的影子接触的瞬间，影子发出了尖叫——不是玄奘的声音，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声音，像是从时间的起点传来的。

“他在消失。”沙悟净说，“因果断了，存在就没了。”

孙悟空转过了身——还是只转了一半，侧脸对着蝎子精。

蝎子精捂住了眼睛，但已经晚了。她的身体开始扭曲，那些皮肤下游动的黑色线虫从毛孔中钻出来，在地上扭动，然后干枯、碎裂。

“不……不要……”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像金属摩擦。

孙悟空的侧脸映在她的瞳孔里。她的瞳孔开始分裂，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四个，无限分裂下去，直到整个眼球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泡沫。

泡沫破裂了。

蝎子精的身体化作一堆白色的粉末，粉末中有无数根金色的倒刺，在地上蠕动，像活的虫子。

玄奘的身体停止变淡了。那些被剪断的因果线重新连接上了，但他感觉有些地方接错了——他的左手连着右脚的因果，他的眼睛连着耳朵的记忆。他看到的声音，听到的颜色。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乱麻。

“会恢复的。”孙悟空说，“过几天就好。”

他转回身，铁棒拄在地上。地上那些金色的倒刺慢慢停止了蠕动，变成了普通的、干枯的刺，风一吹就散了。

山壁上的洞还在，但洞里已经没有蝎子了。

只有一只小小的、透明的蝎子壳，被风吹得在洞口打转。

壳的内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玄奘凑近看，是一个女人的日记，写着她从一只普通的蝎子，修炼成精，再到被孙悟空看一眼就灰飞烟灭的全过程。

最后一行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的：

“我本来只想蛰一个人，让他记住我。但没有人能记住被蛰的人。我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