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兜山后，路变得好走了。

但好走的路，往往最危险。

他们走了两天，看到了一座城。城墙是粉色的，不是涂的颜料，是砖头本身就是粉色的，像某种肉的颜色。城墙上没有守卫，但城门紧闭，门缝中透出玫瑰色的光。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字，用的是女人的笔迹，娟秀、纤细，但每一笔的末端都分叉成两条，像蛇的信子。

“西梁女国。”玄奘念出来。

“女儿国。”猪八戒的眼睛亮了，“听说这里全是女人，没有男人。”

“没有男人，那她们怎么生孩子？”

“喝子母河的水。”孙悟空说，“喝了就怀孕，生下来的全是女孩。”

“这不合常理。”

“这里的一切都不合常理。”孙悟空说，“师父，你记住，进了城之后，不要喝任何水，不要吃任何东西，不要碰任何女人的手。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不要看女王的脸。”

“为什么？又是看了会死？”

“不是会死。”孙悟空的声音很低，“是会上瘾。看过女王脸的男人，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会像狗一样跟在女王身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直到活活累死。但死的时候，他们在笑。”

城门自己打开了。

门后没有人，只有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侧站满了女人。老的小的，美的丑的，穿绸的穿麻的，全都有。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眼睛，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城的正中央，有一座高塔。

塔顶有一个阳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玄奘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目光穿过整座城市，穿过无数女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

但玄奘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因为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欲望，不是慈悲。

是饥饿。

一种温柔的、耐心的、不紧不慢的饥饿。

像猫看着笼子里的鸟，知道迟早能吃到，所以不急。

“走吧。”孙悟空说，“别抬头。”

玄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跟着孙悟空往前走。

街道两侧的女人们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不，不是看着他们——是看着玄奘。三个徒弟像是不存在一样，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所有的目光，都在玄奘身上。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感觉，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

走到城中央时，高塔上传来一个声音。

“唐长老，请留步。”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丝绸划过水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的，不是通过耳朵。

玄奘停住了脚步，但没有抬头。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声音问。

“因为看了会上瘾。”

“上瘾有什么不好？”声音笑了，笑声像是风铃，但每一颗铃铛都是一颗牙齿，“你戒了一辈子的瘾——戒荤，戒色，戒贪，戒嗔。你戒掉了那么多，难道不想破一次戒？”

玄奘的脚动了一下。

他差点抬头。

“师父！”猪八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唐长老，你的徒弟好凶。”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你让他们走开好不好？我想单独和你说说话。”

玄奘咬紧牙关，迈步向前。

每走一步，那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一句：

“你不是想成佛吗？成佛有什么好？没有身体，没有感情，没有欲望。你愿意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吗？”

“你在长安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不可能吧？你从小在寺庙长大，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你不觉得可惜吗？”

“我可以让你尝一尝。只是尝一尝。尝完了，你还是你的和尚，我还是我的女王。谁也不欠谁。”

玄奘的脚步越来越慢。

那声音有一种魔力，不是强迫他，而是诱惑他。它不提要求，只是描述可能性。描述得那么美好，那么诱人，那么……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忽然响起，很冷，很硬，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她在吃你的念头。你每想一次‘要不要抬头’，她就吃掉一个念头。你的念头越少，你就越控制不住自己。”

玄奘猛地清醒。

他发现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而且抬起了头——抬了一半。他的下巴和脖子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再往上一点点，就能看到塔顶的那个身影。

他赶紧低下头。

“好险。”他喘着气。

“继续走。”孙悟空说，“不要停。不要想。”

玄奘迈开步子，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身后，那个声音还在，但不再温柔了。它变得尖锐，变得急切，像一把刀子在刮玻璃：

“你以为你跑得掉？你走得出这座城，走不出这个念头。你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死。你会在念经的时候想我，会在拜佛的时候想我，会在西天见到如来的那一刻，想的还是我！”

玄奘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

他跑了起来。

三个徒弟跟在他身后，穿过街道，穿过广场，穿过城门。

出了城门的那一刻，那个声音忽然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玄奘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我……我差点……”

“我知道。”孙悟空说，“你没有破戒，但你的念头被她吃掉了一部分。你以后念经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忘了某些句子。”

“能恢复吗？”

“不能。”孙悟空说，“被吃掉的念头，永远不会回来。”

玄奘摸了摸自己的头，感觉里面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再也不是进城之前的那个玄奘了。

城墙上，高塔的阳台上，那个身影还在。

她看着玄奘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手里，攥着一团金色的光。

那是一串念头。

玄奘的念头。

她张开嘴，把光团吞了下去。

“好吃。”她说，“比前几个都好吃。”

她转身走回塔内，身后的阳台上，站满了女人。所有的女人都长着同一张脸——她的脸。每一张脸都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

“下一个。”她说。

城门外，一个新的旅人正在走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看到了那个身影。

然后，他再也低不下头了。